这问题,问得我一激灵。
老姨不在了怎么称呼 ?这算个问题吗?我下意识地想。可随即,喉咙里就像堵了块湿棉花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是啊,该怎么 称呼 呢?

当着外人的面,提起她,是不是该在前面加个“我过世的”或者“我那位走了的”老姨?听着就那么别扭,那么生分,好像在说一个档案袋里冷冰冰的资料。或者,按照某些老理儿,叫“先姨”?更不行了,这俩字一出口,一股子陈旧的、疏离的霉味儿就扑面而来,把我和她之间所有鲜活的记忆都盖住了。
那些记忆,可不是“先”或者“过世”这两个干巴巴的词能概括的。
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,不是她离开时医院里那刺鼻的消毒水味,也不是那张苍白的脸。都不是。
是她厨房里那股子永远混着葱姜蒜和热油的香气。
我 老姨 ,做饭的手艺,说不上是顶尖大厨,但就是有那股子劲儿。她做的红烧肉,肥而不腻,酱色透亮,每一块都颤巍LER巍地裹着浓郁的汤汁,配上一碗刚出锅的白米饭,我能吃下三大碗。她一边给我夹菜,一边用她那特有的大嗓门数落我:“慢点吃,慢点!跟饿死鬼投胎一样,噎着了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你看,她就是这样的人。嘴上说着最“狠”的话,手里却把最大最好的那块肉夹到你碗里。
所以,你让我怎么称呼她?
叫她“那个曾经很会做红烧肉的亲人”?太长,也太蠢了。
我到现在还记得,小时候我发高烧,爸妈都出差了,是她半夜三更背着我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跑。那晚的夜特别黑,风也大,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。我趴在她背上,烧得迷迷糊糊,只觉得她的后背不算宽厚,甚至有点硌人,但就是稳。特别稳。她一边走,一边气喘吁吁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,她说,这样能把鬼吓跑。
现在想起来,那哪是吓鬼的,分明是哄我的,也是给她自己壮胆的。
这样一个用后背为我扛起过一片黑夜的人,你让我怎么用一个过去式的 称呼 去定义她?
老姨不在了 ,这四个字,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理解它的分量。
它不是一个状态的更新,不是社交媒体上一个变灰的头像。它是一种日常的、无处不在的、细微的“空”。
是过年家庭聚会时,那个永远张罗着大家吃菜、自己却没吃几口的热闹身影,不见了。饭桌上好像缺了一个角,冷风飕飕地往里灌。
是我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好多年、备注为“霸道老姨”的号码,我再也不敢轻易拨过去了。我怕,怕听到那句冰冷的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”。那个号码,曾经是我遇到任何屁大点事的求助热线。衣服破了,工作受委屈了,和对象吵架了,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打给她。电话那头,永远是她那中气十足的声音:“哭什么哭!多大点事儿!跟我说说!”
现在,这个求助热线,永久占线了。
是我每次看到好看的衣服、好吃的点心,下意识地想着“这个我老姨肯定喜欢,买给她”,然后瞬间反应过来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那份喜悦立刻就凉了半截。
这种“空”,才是“ 老姨不在了 ”最真实的面貌。它不是一声巨响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微弱的嗡鸣,时刻提醒着你,那个位置,空了。
所以,回到最初的问题。 老姨不在了怎么称呼 ?
掰扯了这么多,我发现,我根本不想找一个新的 称呼 。
为什么一定要改呢?
她在的时候,我叫她“ 老姨 ”。
她不在了,在我心里,在我嘴边,她依然是,也只能是,我的“ 老姨 ”。
这个 称呼 ,不是一个指代符号,它是一个开关,一个启动键。
当我说出“我 老姨 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我启动的,是她塞给我零花钱时手心的温度,是她织给我的那件有点丑但特别暖和的毛衣,是她因为我考试没考好而训斥我时恨铁不成钢的眼神,是她在我取得一点点小成就时比我自己还骄傲的大笑。
这个 称呼 里,有爱,有依赖,有争吵,有温暖,有我整个童年和青年的记忆。它是活的,是热的,是有生命的。
我为什么要用一个冰冷的、表示“过去”的词,去覆盖掉这一切呢?
我拒绝。
现在,如果有人问起,我会很自然地说:“哦,这是我 老姨 最喜欢听的歌。”“说起来,我 老姨 也特别爱吃这个。”
我不加任何前缀。
她就是我 老姨 。不是“曾经是”,而是“永远是”。
这个 称呼 ,是维系我和她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。只要我还这么叫她,只要我还在跟别人讲她的故事,她就没走远。她只是换了个地方,住进了我的心里,活在了我的叙述里。
别人或许会觉得奇怪,甚至可能会提醒我用“正确”的说法。
但那又怎样呢?
这是我的 老姨 ,是我的记忆,是我的思念。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安放她,来称呼她,这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。
所以,如果你也遇到了和我一样的问题,别去纠结那些所谓的规矩和说法了。
问问你自己的心。
当你想起TA的时候,心里是怎么叫的,嘴上就怎么叫吧。
那个最熟悉、最亲切、最让你感到温暖的 称呼 ,就是唯一正确的答案。
因为,真正的告别,从来不是修改一个 称呼 ,而是遗忘。只要我们还叫着,还念着,还想着,他们就永远活在我们生命里,从未缺席。
我 老姨 ,她永远是我的 老姨 。就这么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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