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我猜,你可能也一样,正对着一块发光的屏幕。可能是电脑,也可能是手机。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没什么血色。旁边那杯咖啡,早就凉透了。就在刚刚,我又一次在团队群里,发出了那个毕恭毕敬又带着一丝麻木的“收到”。
就在这一刻,一个词儿,像幽灵一样飘进脑子里: 打工人 。

这个词,现在简直就是我们的接头暗号。地铁里,格子间里,外卖小哥的电瓶车上,深夜烧烤摊的烟火气里,处处都弥漫着“打工人”的气息。它到底是什么?是一个称呼那么简单吗?不,我觉得,它更像我们这一代人,给自己写的一部集体传记的标题。
你还记得吗?曾几何-时,我们不叫这个。我们被叫做“上班族”,听起来有点日剧的范儿,穿着得体的套装,在窗明几净的写字楼里,敲着键盘,喝着星巴克,好像未来一片光明。再高级一点,叫“白领”,这个词曾经金光闪闪,代表着体面、知识和一份稳当的中产阶级入场券。那时候,我们谈论的是升职、加薪、年终奖。
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风向变了。
最先吹来的一股妖风,是 “社畜” 。这个从日本飘洋过海来的词,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残酷。公司的牲畜。多精准,又多让人心凉。它第一次把那层温情脉脉的“公司是家”的遮羞布,扯了个稀巴烂。我们不再是企业的“人才”或“伙伴”,我们就是生产资料,是耗材。每天被KPI追着跑,被老板的饼喂着,被无尽的会议和邮件填满。我们的时间、健康,甚至情绪,都成了可以量化的成本。说自己是“社畜”,那是一种带着血的自嘲,是认清现实后的第一声叹息。
但“社畜”这个词,还是太丧了,太被动了。它有一种任人宰割的无力感。
于是, “打工人” 横空出世,并且迅速统一了江湖。
为什么是它?
因为它有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。它既承认了我们在为别人干活、出卖劳动力这个最本质的事实——“打工”嘛,天经地义——又在“人”这个字上,找回了一点点尊严和主动性。
“社畜”是被动的,被饲养的;而“打工人”,是主动的,是咱们自己选择去“打”这份工。哪怕是被迫的,也是我自己的选择。这里面有一种微妙的阿Q精神,一种“虽然生活强暴了我,但我好歹换了个姿势”的硬核幽默。
“早安,打工人!” 这句口号,你肯定听过。它不是打了鸡血的励志,而是一种黑色幽默式的自我动员。它在说:嘿,哥们儿,别睡了,起来搬砖了!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,谁也别装。这种坦诚,反而带来了一种奇特的、抱团取暖的力量。我们不再假装热爱工作,我们直白地承认,我们就是为了搞钱。目的纯粹,姿态也就变得坦荡。
围绕着“打工人”,还衍生出了一整个宇宙的黑话。
比如,我们不说工作,我们说 “搬砖” 。这个词太有画面感了。不管你是在金融街的摩天大楼里做PPT,还是在中关村的园区里写代码,本质上,都和工地上的大哥没什么两样。都是重复性的、消耗性的劳动,用自己的血汗,去构筑别人的帝国大厦。说自己在“搬砖”,一下子就消解了所谓“脑力劳动”的高级感,把所有人都拉回到了同一个朴素的平面上。
我们也不说自己是团队的一份子,我们说自己是 “螺丝钉” 。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、无足轻重的螺丝钉。这背后,是对个人价值被稀释的焦虑。在庞大的商业机器面前,我们那点个性和才华,算得了什么呢?机器只需要你严丝合缝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,别出乱子。今天你这颗螺丝钉锈了,明天就有成千上万颗新的、闪闪发光的螺丝钉等着补上来。
更惨一点的,我们成了 “韭菜” 。这个词,就更扎心了。它充满了被收割的宿命感。在资本市场里被收割,在消费主义的陷阱里被收割,在房价的泡沫里被收割。我们拼尽全力地生长,就是为了等待那把镰刀。割完一茬,晒晒太阳,喝点雨水,又倔强地长出来,等待下一次被收割。这个词里,已经不只是自嘲了,而是带着一丝悲愤和对系统性不公的无声控诉。
当然,面对这种现状,打工青年们也分化出了不同的生存策略。
有人选择成为 “卷王” 。他们把内卷的规则玩到了极致,信奉“只要我卷死所有人,我就能赢”。他们自愿996,主动007,把办公室当家,把同事当对手。他们是打工世界里的“奋斗逼”,是别人眼中“破坏规则的人”。但谁又能轻易指责他们呢?或许在他们看来,这是唯一的、向上爬的通道。
而另一极,则是 “躺平” 大师。既然卷不赢,那就不卷了。他们放弃了升职加薪的幻想,只求完成分内的工作,准点下班,绝不多做一分钟。他们用最低的欲望,来对抗这个消费主义的时代。他们不买房,不结婚,不生娃,只关心自己的小确幸。“躺平”不是懒惰,它是一种非暴力的不合作,是一种低成本的抵抗。
你看,从“上班族”到“打工人”,再到“卷王”与“躺平”的众生相。这些称呼的变迁,就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情绪,我们的焦虑、我们的挣扎、我们的不甘和我们那点儿可怜又可贵的幽默感。
我们不再相信那些宏大的叙事,不再被“梦想”“奋斗”这些词轻易地打动。我们用这些自创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词汇,构建起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话语体系。在这个体系里,我们彼此识别,互相慰藉。
当我对另一个朋友说“今天又是搬砖的一天”,他立刻就能明白我一整天的疲惫和无奈。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所以,“当代打工青年怎么称呼”?
我们是 社畜 ,是 打工人 ,是 搬砖工 ,是 螺丝钉 ,是 韭菜 。我们是谁?我们是每一个名字,又不止是任何一个名字。我们是在深夜的格子间里,一边骂骂咧咧,一边又默默把活儿干完的那群人。我们用自嘲做铠甲,用段子当武器,在这不好不坏的人间,努力地、清醒地、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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