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 大姨的老公怎么称呼湖南 ?
这问题,你要是直接问我,我可能一时半会儿还真答不上来。因为他,我的姨父,一个身高一米八五、嗓门洪亮、笑起来能震掉天花板灰尘的纯种山东大汉,在他的语言系统里,似乎压根儿就没有“湖南”这两个字的标准发音。
他不说“湖南”。从来不说。

这事儿特有意思。我们家,是个典型的南辕北辙组合。我大姨,是那种典型的湘妹子,个子小小的,说话像唱歌,做菜一把辣椒能让一桌人眼泪汪汪,但骨子里,精明又坚韧。而我姨父呢,就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是喝着黄河水、啃着大葱卷饼长大的北方人。他的世界里,万物都应该是豪爽的、直接的、看得见摸得着的。
所以,当他需要指代我大姨的故乡,那片在他看来“黏糊糊”、“湿答答”、“说话听不懂”、“吃个饭跟上刑一样”的神奇土地时,他会有一套独属于他的、充满个人色彩的命名体系。
最常见的一个称呼,是他眯着眼,呷一口浓茶,然后慢悠悠地、带着点儿揶揄的口气说:“ 你大姨……那旮沓 。”
“那旮沓”三个字,从他嘴里出来,音调会拖得特别长,带着一种无可奈何又宠溺至极的复杂情感。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名词,那是一个包含了气候、饮食、方言、风俗以及最重要的——他老婆脾气在内的,一个综合性的、打包的情感代号。
小时候我不太懂,总觉得姨父这话里,好像带着点儿“外地人”的疏离感。有一次家庭聚会,我又听见他这么说,就忍不住替家乡“打抱不平”:“姨父,那是湖南!湖南!”
我姨父听了,没反驳,只是乐呵呵地看着我,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。他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,在我脑袋上揉了揉,说:“嘿,小子,知道,湖南。但那不就是你大姨那旮沓嘛!一回事儿,一回事儿。”
我大姨在一旁,白了他一眼,嘴角却忍不住上扬,用带着塑普(塑料普通话)的腔调回敬他:“么子咯!俺们湖南啷个不好了?比你们那儿冬天没暖气、夏天吃面条强多了!”
每当这时,一场关于“南好北好”的家庭辩论赛就会拉开帷幕,但谁都知道,这不过是他们夫妻俩几十年如一日的“情趣”。
后来我长大了,才慢慢品出“那旮沓”这个称呼里的深意。
那里面,藏着他第一次跟我大姨回湖南的“历险记”。他不止一次绘声绘色地跟我们描述过,当年他一个北方小伙,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,一下车,一股湿热的、混着辣椒和水汽的空气“糊”在他脸上,当场就让他“差点厥过去”。吃饭时,面对满桌红彤彤的菜,他硬着头皮吃了口据说是“不辣”的小炒肉,结果满头大汗,喝光了一整壶凉白开,舌头都麻得没了知觉。他说,从那天起,他就知道, 那旮沓 ,是他一辈子都得“供着”的地方,因为那里“生产”了他最爱的老婆。
所以,这个称呼里,有他对地域差异的直观感受,有他对那片土地的“敬畏”,但更多的,是一种绕了个大弯的炫耀和爱。因为那个地方是他妻子的根,是他家庭的另一半源头。他用一种看似“粗糙”的北方方式,包裹了对这种南方联结的珍视。
除了“那旮沓”,我姨父还有一个更“过分”的称呼。当他想开玩笑,或者被我大姨的“霸道”气得没辙时,他会压低声音,故作神秘地对我们说:“别惹她, ‘南蛮子’那地儿 的人,厉害着呢!”
“南蛮子”,这词儿放别人嘴里,那绝对是挑衅。但从我姨父口中说出来,就完全变了味儿。那是一种带着爱意的调侃,是一种“我老婆最厉害,我服服帖帖”的另类表白。他把对大姨那种泼辣、能干又偶尔不讲理的性格的全部概括,都投射到了对她家乡的称呼上。
他其实是打心底里佩服湖南人的。佩服那种“吃得苦,耐得烦,霸得蛮”的精神。他常说,你大姨别看个子小,心里能撑船,当年跟他来北方,人生地不熟,什么苦都吃了,硬是没掉过一滴眼泪。所以,那句“南蛮子那地儿”,其实是他对我大姨,以及她所代表的那片土地上的人们,最高的赞美。
当然,在某些特定情境下,他的称呼还会变得非常具体。比如,当他馋我大姨做的剁椒鱼头时,他不会说“我想吃湖南菜了”,他会咂咂嘴,凑到大姨身边,像个大孩子一样说:“哎,老婆子,咱今天……去 整个‘鱼头’ 呗?就是你老家那做法的。”
你看,这时候,“湖南”又被具体化成了一道菜,一道能让他魂牵梦绕、口舌生津的菜。这道菜,是他与湖南之间最直接、最温暖的味觉连接。他用他的胃,记住并“称呼”着这个地方。食物,成了他情感地图上的一个清晰地标。
所以,你看, 大姨的老公怎么称呼湖南 ?
他用“ 那旮沓 ”来圈定一个属于妻子的专属领地;他用“ 南蛮子那地儿 ”来赞美一种他所钦佩的性格;他用“ 那个做鱼头的地方 ”来标记一个让他欲罢不能的味觉记忆。
他唯独不说的,就是那两个字,标准普通话发音的,“湖南”。
或许在他心里,这两个字太官方,太冰冷,太像地理课本上的一个名词。它无法承载他与这片土地之间那种复杂的、私人的、充满了烟火气和生活细节的联系。他的称呼,是非官方的,是带着体温的,是只属于他们这个小家庭内部的“黑话”。
这称呼里,有南北文化的碰撞与融合,有一个男人对妻子的深深眷恋,有岁月沉淀下来的默契与幽默。它比任何地图上的标注都更生动,比任何百科全书的解释都更有人情味儿。
如今,姨父年纪也大了,嗓门没那么洪亮了,但提起“那旮沓”,眼神里的笑意,却是一点没减。那不仅仅是一个地名,那是他青春的记忆,是他爱情的坐标,是他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,用一生去理解、去磨合、去深爱的,一个独一无二的代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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