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问题,每次看到我都有点想笑,真的。它本身就是个绝妙的悖论。你想啊,一个生活在盛唐长安的哥们儿,每天出门逛西市,吃胡饼,晚上跟朋友在曲江边上喝两杯,他会指着自己的鼻子,满脸深沉地对别人说:“你好,我是一个来自最近古代的人”吗?
滑天下之大稽。
他要是这么说,旁人要么觉得他脑子瓦特了,要么就是哪个戏班子跑出来的。对他来说,他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鲜活滚烫的“ 当下 ”。我们的“古代”,是他们的“今天”。搞明白这个,我们才能往下聊。所以,“最近古代怎么称呼自己”这个问题的核心,其实是在问: 在没有“古代”这个参照系的情况下,他们怎么琢磨自个儿的身份。

这事儿掰扯起来,可比一句“ 我 ”复杂多了。
首先,最宏大也最根深蒂固的坐标系,是 朝代 。你问一个唐朝人他是谁,他大概率不会说“我是个中原人”,这个概念有点虚。他会告诉你,他是“ 大唐人 ”。这三个字里,有藏不住的骄傲。那是一种生于斯、长于斯的文化自信和身份认同。就像我们今天说“我是中国人”一样,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标签。“大汉子民”、“大明百姓”,这都是当时最硬核、最直接的自我介绍。这个“大”字,不是白加的,充满了气魄和一种不言自明的优越感。他们活在 本朝 ,效忠 当今 圣上,这是他们世界观的基石。
那么,具体到个人,跟人聊天说话,怎么称呼自己呢?这就得看跟谁聊,在哪儿聊,聊什么了。
你看古装剧里,张口闭口“ 在下 ”、“ 鄙人 ”,这没错,但非常不全面。这属于文人墨客或者江湖人士的“社交黑话”,是一种自谦的客套。两个读书人初次见面,拱手作揖,一个说“ 在下 姓李,草字太白”,另一个回“久仰久仰, 小生 杜甫,有礼了”。这是一种场面上的礼数,跟我们今天递名片说“幸会幸会,我是XX公司的小王”一个意思。你真以为李白天天在家写诗的时候,也对着镜子说“在下要喝一杯”?他肯定是一拍大腿,吼一嗓子:“ 我 要喝酒!”
“ 我 ”这个字,才是古代口语里最真实、最普遍的第一人称。从王侯将相到贩夫走卒,私下里,熟人之间,表达真实想法的时候,用的最多的就是它。只不过,在不同的地方,这个“我”会有变体。比如北方一些地方的汉子,可能会更豪迈地说一声“ 俺 ”。军队里,或者更乡土一点的环境,“ 咱 ”或者“ 洒家 ”就出来了。《水浒传》里鲁智深那句“洒家是经略府提辖”,多有画面感!这背后是地域、阶层、性格的复杂混合。
所以你看,称呼自己这事儿,它不是一个标准答案,而是一张巨大的、立体的社交网络图。
对上级、长辈、皇帝,那就更讲究了。得用“ 臣 ”、“ 小人 ”、“ 草民 ”、“ 奴才 ”。这里的称呼,已经不是单纯的“我”了,它是在用称谓来确认自己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。每说出一个字,都是在向对方强调:我明白我的身份,我服从这个秩序。这是一种权力的确认。
而对平辈或晚辈,又不那么正式的场合,可能就是“ 愚兄 ”、“ 为兄 ”。这带着点亲近,又有点倚老卖老的味道,很微妙。
但我觉得,比这些具体的称谓更有意思的,是他们精神层面的自我认知。
他们很少会用一个统一的、类似“中国人”的概念来框定自己。在他们的世界里,中心是明确的,那就是 华夏 ,是 中原 。他们是“ 华夏子民 ”,是天朝上国之人。这种认同感,是通过与“他者”的对比来强化的。谁是“他者”?就是周边的“ 四夷 ”——东夷、西戎、南蛮、北狄。
在他们看来,自己和那些“蛮夷”的区别,不是人种,而是 文化 。他们遵循周礼,读圣贤书,衣冠齐整,是“文明人”。而那些蛮夷,茹毛饮血,不懂礼数。所以,他们的自我介绍里,常常隐含着一种“文明的优越感”。这种优越感,让他们在面对外部世界时,有极强的凝聚力。他们不说自己是“古代人”,但他们心里清楚,自己是“ 文明的中心 ”。
更有趣的是,他们也有自己的“古代”。
一个宋朝的文人,读着唐诗,会感叹“大唐气象万千,我朝不及也”。在他眼里,唐朝就是他向往的“古代”。一个唐朝的官员,读着《史记》,会追慕“强汉之风骨”。在他眼里,汉朝才是那个英雄辈出的“古代”。
他们和我们一样,都站在一条长长的时间之河里。他们会回头看,看他们的“古人”,并且用“ 古人云 ”来佐证自己的观点。同时,他们也活在自己的“ 当世 ”,处理着眼前的麻烦,享受着此刻的欢愉。他们从没想过,自己会成为千年后我们口中的“古人”。
所以,回到最初的问题。 最近古代怎么称呼自己?
他们用朝代来定义归属,用“ 我 ”、“ 俺 ”、“ 咱 ”来表达真我,用“ 在下 ”、“ 鄙人 ”来维持社交距离,用“ 臣 ”、“ 草民 ”来确认社会秩序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以 华夏 为荣,以文明为傲,活在他们那个独一无二、无可替代的“ 现在 ”。
他们从来不称呼自己为“古代人”。因为“古代”这个词,是属于我们这些后来者的、带着审视和距离感的标签。而他们,就活在那段历史本身,热气腾腾,有血有肉,跟我们今天,并无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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