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,每个女孩的青春期记忆里,都藏着一个小心翼翼的代号,专门用来指代那件每月必来、却又羞于启齿的事。我们管它叫“那个”,或者“好事儿”,再后来,是约定俗成的 大姨妈 。但今天,我想聊的不是怎么称呼“它”,而是,当“它”来了,我们,这群在血泊里打滚的女孩们,又该怎么称呼自己。
这问题听起来有点怪,对吧?好像我们还是我们。但你摸着良心说,当那股熟悉的、沉闷的坠痛感从你的小腹深处幽幽升起时,你真的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平时能扛水桶上五楼、跑八百米不带喘气的自己吗?
不可能的。

至少在我这里,那一瞬间,我就迅速完成了身份切换。
前一秒,我可能是个雷厉风行的职场人,是个能说会道的“社交恐怖分子”。后一秒,我就成了一个…… 行走的“易碎品” 。是的,就是字面意思。脑门上仿佛贴了个隐形的标签,上书“轻拿轻放,请勿碰撞,内有精密仪器(指我那正在闹革命的子宫)正在运转”。这时候的我,看谁都像潜在的威胁,一句稍微重点的话都可能引爆我,同事递过来的冰可乐在我眼里,简直就是生化武器。
再夸张点?朋友们聚会时,我直接给自己冠名—— “一级伤残人士” 。别笑,这可不是矫情。当你的腰像被拦腰斩断,腹部有一台小小的、永不停歇的碎石机在作业时,你唯一想做的就是瘫在床上,接受全世界的供养和同情。这时候的我,会自动放弃所有复杂的社会身份,回归到最原始的生物本能:一个需要被保护、被投喂热巧克力和止痛药的、脆弱的哺乳动物。
说起来,这种自称,带着浓浓的自嘲和黑色幽默。
我有个姐们儿,她管生理期的自己叫 “血槽已空的战士” 。她说,你想想,一个人连续七天流血而不死,这不是战士是什么?是奇迹!所以每当她脸色苍白、有气无力地出现在我们面前,我们都会心领神会地给她递上一杯红糖姜茶,然后尊称她一声“X将军,今日战况如何?”她便会虚弱地摆摆手:“不必多礼,扶我坐下,敌军(指姨妈)炮火依旧猛烈。”
你看,当我们把痛苦用一种戏谑的方式解构掉,它好像就没那么面目可憎了。
还有更狠的。比如 “移动的案发现场” 。这通常发生在我们毫无防备,结果“血染沙场”的尴尬时刻。当你在纯白的椅子上站起来,看到那抹鲜红时,脑子里除了“完蛋”,就是这个绝望又贴切的称号。那一刻,你觉得自己就是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,是所有浅色衣物和床单的天敌。
这种自黑式的称呼,其实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。因为 月经羞耻 这个幽灵,它或多或少地,依然盘旋在我们成长的天空里。小时候,我们把卫生巾藏在袖子里,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冲进厕所。长大后,虽然我们敢在办公室里光明正大地互相借用,但那种根植于文化深处、对于经血的“不洁”暗示,依然会偶尔刺痛我们。
所以,我们用自嘲来自我开解。我们把自己说成是“麻烦的”、“脆弱的”、“失控的”,抢在别人可能产生异样眼光之前,先给自己贴上标签,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和掌控感。这是一种“我都这么惨了,你还好意思说我吗”的流氓逻辑,但,管用。
当然,随着我们心智的成熟和 身体自主 意识的觉醒,称呼自己这件事,也开始有了新的变化。
我开始听到越来越多的女孩,用一种更平静、更中性的,甚至是更骄傲的方式来定义经期的自己。
比如, “进入休整期的女王” 。这个说法我太喜欢了。它不再强调痛苦和脆弱,而是强调“休整”和“女王”。是啊,我的身体正在进行一项伟大的、周期性的工程——为孕育生命做准备,虽然这次没成功,但它依旧在排旧迎新。这个过程消耗巨大,所以我需要休息,需要被好好照顾,这难道不是女王的待遇吗?这个称呼,把被动的承受,变成了主动的休养。
还有朋友说,她那几天会称自己为 “能量转换者” 。她说,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能量在流动、在排出。情绪的波动,身体的疲惫,都不是“病”,而是一种能量形态的转换。这个阶段的她,也许不适合向外开拓,但极其适合向内探索。她会用这段时间来写作、画画,或者只是单纯地发呆,感受自己与宇宙某种神秘的连接。这简直是把生理期活成了一种哲学修行。
这种转变,背后是 自我认同 的巨大飞跃。
我们不再仅仅把月经看作是一件麻烦事,一个“诅咒”,而是开始正视它,理解它,甚至……欣赏它。它是我们作为女性生命力的一部分,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潮汐。它的到来,意味着我们的身体机能正常,意味着我们拥有创造生命的可能性。
所以,当我再次被痛经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,我除了在心里骂骂咧咧地称自己为“废物”之外,也会试着给自己一个新的称呼。
也许是 “正在经历一次小型死亡与重生的女巫” 。
每一次经血的流失,都像是一次对身体的清空,带走旧的细胞,带走积压的情绪。而当它结束时,那种身体恢复轻盈、精力重新充沛的感觉,真的就像重生一样。这个过程充满了神秘的、原始的女性力量。
所以,女孩月经还怎么称呼自己?
可以是一个 “易燃易爆的火药桶” ,理直气壮地宣告“别惹我”。可以是一个 “蜷缩成一团的猫” ,心安理得地索取温暖和拥抱。可以是一个 “闭关修炼的高人” ,暂时切断与外界的连接,专注于内在的感受。更可以,就是一个 “来月经的、正常的、了不起的女人” 。
我们用什么样的词汇来称呼自己,本质上反映了我们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体,如何与这份独特的女性体验相处。从遮遮掩掩的代号,到自嘲式的绰号,再到充满力量的正名,这条路,我们走了很久。
现在,如果有人问我:“你怎么了,不舒服吗?”
我大概会抬起头,坦然地告诉他:“没事儿,我只是暂时切换到了‘女王休养’模式而已。”
发表回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