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你讲,你要是逮着一个宿州人,尤其是在市区长大的80后、90后,问他“外公外婆”怎么喊,他八成会愣一下,然后用那种带点宿州味儿的普通话,拖着长音告诉你:“姥(lǎo)爷——,姥(lǎo)姥——”。
就俩字儿, 姥爷 , 姥姥 。
这称呼,对我们来说,根本不是一个选项,而是唯一的答案,是刻在舌尖上的肌肉记忆。它不是从书本里学来的,也不是从电视里看来的,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,是咿呀学语时,妈妈指着那个胡子拉碴却笑得一脸慈祥的男人,一个音一个音喂到你嘴里的。

外公 ? 外婆 ?这两个词儿听着就……怎么说呢,特别“书面语”,特别“电视剧”。感觉像是那种穿着中山装,一脸严肃,开口就是“国家大事”的老干部,或者是戴着金丝边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老教授。它工整、标准,正确得无可挑剔,但就是少了点人情味儿,少了那种扑面而来的、混合着旱烟味和厨房油烟味的亲切感。
我们喊的 姥爷 ,声音是洪亮的,是带着笑的。他可能是那个夏天傍晚,光着膀子坐在大蒲扇底下给我们讲“包公案”的老头;也可能是那个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,车后座绑着一个西瓜,满头大汗回到家,只为给你解馋的男人。
我们喊的 姥姥 ,声音是糯糯的,是暖的。她总是在厨房里忙活,系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围裙,你一进门,她就从锅里捞出一块热乎乎的“sha汤”油条,或者塞给你一个刚出锅的菜角子,嘴里还念叨着:“慢点吃,别烫着,锅里还有!”
这两个称呼,在宿州的语境里,承载的是画面,是气味,是温度。它和“爷爷奶奶”一样,是构成我们童年坐标系的两个基本点,一个代表父系的根,一个代表母系的源。它们之间没有亲疏远近,只有不同的味道。
所以,当一个外地朋友用标准的普通话问起我的“外公外婆”时,我脑子里需要做一个小小的“翻译”程序。哦,他问的是我 姥爷姥姥 。这种感觉,就像你从小穿着棉布衫长大的,突然有一天非要给你套上一身笔挺但不合身的西装,别扭,浑身的不自在,每个毛孔都在抗议。 外公外婆 这四个字,对很多宿州人来说,就是那身不合身的西装。
但是,这事儿还没完。
如果你以为宿州大地上关于这个称呼的答案只有“ 姥爷姥姥 ”,那就把我们大宿州想得太简单了。这片皖北平原,历史上就是个南北交融、人员混杂的地方,方言土语的复杂性,有时候超乎你的想象。
往南走,往乡镇里扎得再深一些,尤其是在宿州下辖的砀山、萧县的一些村落里,你可能会听到一个让你大跌眼镜、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的称呼—— 家公 、 家婆 。
嘿,你没听错,就是“家庭”的“家”,“公公婆婆”的“公婆”。
第一次听到这个叫法的时候,我整个人是懵的。因为在绝大多数中国人的认知里,“家公家婆”不是指丈夫的父母吗?怎么能用来称呼自己妈妈的父母呢?这辈分、这亲属关系,不是全乱套了吗?
可当地的老一辈人,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叫着。他们会告诉你,闺女嫁出去了,婆家是“婆家”,但娘家,那是她自己的“家”啊。所以,娘家的公公婆婆,自然就是“ 家公 ”、“ 家婆 ”了。
这套逻辑,细细品味,别有一番滋味。它背后是一种非常朴素的乡土观念,一种以女性视角为原点的亲属关系定义。它打破了传统宗法社会里那种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”的疏离感,反而用一个“家”字,把女儿和娘家紧紧地拴在了一起。它仿佛在说,无论你嫁到哪里,这里永远是你的“家”,你的父母,就是这个“家”里的长辈—— 家公 、 家婆 。
你说怪不怪?一个简单的称呼,背后竟然藏着完全不同的文化逻辑和情感纽带。一个“外”字,把姥姥家划在了“外面”;一个“家”字,又把姥姥家拉回了“里面”。这种矛盾和统一,恰恰是地域文化最有魅力的地方。
当然,随着时代的发展和人口的流动, 家公 、 家婆 这种叫法,已经越来越少了,像一块正在被风化的活化石,只有在特定的区域、特定的年龄层里,你才能有幸听到。现在村里的年轻人,也大都跟着主流,喊起了 姥爷 、 姥姥 。
所以,宿州人到底怎么喊外公外婆?
答案从来都不是一个。
它是一个光谱。光谱的一端,是那些带着浓厚乡土气息、甚至有点“离经叛道”的“ 家公 ”、“ 家婆 ”,它代表着过去,代表着一种独特的地域文化记忆。
光谱的中间,是占据绝对主流的,我们这一代人最熟悉、最亲切的“ 姥爷 ”、“ 姥姥 ”。这声音里有我们的童年,有皖北平原的麦香,有运河岸边的风。
光谱的另一端,则是越来越普及,在书本和电视上无处不在的“ 外公 ”、“ 外婆 ”。它代表着一种“通用语”,一种未来的趋势,标准,但或许也意味着某种地方特色的逐渐消融。
这称呼,在宿州大地上,可真不是铁板一块。它随着地理位置的推移、随着时间的流逝,在悄然发生着变化。每一个称呼,都像一枚小小的文化切片,映照出一方水土的性格与变迁。
所以,下一次,如果你在宿州,听到一个孩子冲着一位老人甜甜地喊“ 姥爷 ”,请不要惊讶,那是这片土地上最真挚、最滚烫的情感表达。而如果你有幸,在某个乡间小院,听到一声苍老的“ 家公 ”,那请你一定要珍惜,因为你听到的,是即将逝去的,时光的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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