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问我 没跑过船的人怎么称呼 ?嘿,这问题问的,一下就给我拉回了二十来岁,第一次跟着老师傅上那条破万吨轮的时候,码头上送行的家人哭哭啼啼,老师傅叼着烟,斜眼瞟着我,吐了个烟圈,说:“小子,从今天起,你就不是 岸上人 了。”
岸上人 。
这三个字,你品,你细品。它不是骂人的话,甚至没啥贬义,但那条界线,一下子就划出来了。比“旱鸭子”那词儿可深沉多了。 旱鸭子 是啥?那是外行人的叫法,带着点调侃,好像我们这群天天泡在水上的人,就跟鸭子一样。可我们自己圈里,很少这么说。我们说, 岸上人 。

这词儿背后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是我们这些在海上漂的人,回头看陆地时的一种视角。岸上,意味着安稳,意味着家,意味着你晚上能睡在一张不会晃的床上,意味着你推开门能闻到楼下馆子的饭菜香,而不是咸得发苦的海风和柴油机那股子要命的味儿。
所以,当我们说“ 岸上人 不懂”,我们说的不是智商,不是能力,是一种经历的隔阂。就像你没法跟一个没挨过饿的人,形容一块发霉的馒头有多香。 岸上人 看我们,觉得我们挣得多,跑遍世界,多浪漫。天知道,我们看岸上,觉得你们吵个架都能回娘家,周末能睡个懒觉,下班能喝个小酒,那才是神仙日子。
这是一种身份认同。一旦你上了船,签了合同,跟着船屁股后面的航迹越拉越长,你就自动被划分到了另一个阵营。我们有自己的语言,自己的笑话,自己的规矩。比如,我们不说“翻”,不吉利;我们吃饭的碗里,鱼不能翻个面吃。这些鸡毛蒜皮的讲究, 岸上人 听了只会觉得是迷信,是瞎扯淡。但对我们来说,那是在无边无际、毫无依靠的大海上,给自己找的一点点心理安慰。
当然,除了“ 岸上人 ”这个最笼统、最常用的称呼,具体到船上,那叫法就更多了。
如果你是个学生,刚从航海院校毕业,白白净净,一脸的理论知识,上了船,那就是“ 学生 ”或者“ 实习生 ”。老师傅们嘴上客气,叫你“小王”、“小李”,心里头啊,你就是一张白纸。你问的问题,在他们看来可能跟问“船为什么能浮在水上”一样可笑。他们不会直接嘲笑你,但会用一种“过来人”的眼神看着你,让你自己体会。
等实习期过了,你成了船上最低级的船员,那就是“ 新丁 ”。这个词儿就没那么客气了。意味着你啥都不会,啥都得学,啥苦活累活都得抢着干。敲锈、刷漆、带缆绳……这些活儿,能把一个文弱书生,三个月内打磨成一个皮肤黝黑、满手老茧的糙汉。老船员使唤你,骂你两句,那都是家常便饭。你得受着,还得陪着笑脸递根烟。因为他们骂你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是用过去的某个事故、某次教训换来的。在海上,经验比黄金还贵。一个疏忽,丢的可是命。
还有一种人,他们也在船上,但他们绝对、绝对不属于我们。那就是“ 乘客 ”或者说“ 游客 ” 。在那些豪华邮轮上尤其明显。他们是上帝,是来消费的。他们看到的是碧海蓝天、海豚跃出水面,是自助餐厅里堆成山的食物和晚宴上闪闪发光的礼服。我们看到的,是机舱里震耳欲聋的噪音和近五十度的高温,是驾驶台彻夜不眠的雷达光点,是后厨洗不完的盘子。我们在同一条船上,却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我们是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螺丝钉,他们是来欣赏风景的过客。我们有时候会从某个角落里,像看另一种生物一样看着他们,心里会想:他们真幸福,也真……脆弱。一场风暴就能让他们吐得脸色惨白,而对我们来说,那只是今晚“觉可能睡不踏实”而已。
所以你看, 没跑过船的人怎么称呼 ?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名词问题。它背后是一整套的文化、一种心态、一条看不见的鸿沟。
有时候靠港,我们一群船员下地,走在繁华的步行街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 岸上人 ,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他们的烦恼是今天会不会堵车,是老板又布置了什么破任务,是晚上吃什么。而我们的脑子里,还残留着太平洋上空的星空,还回响着印度洋的风浪声,还在计算着下一个港口的补给和潮汐。我们的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,心却好像还悬在半空,微微摇晃。
那种感觉,你懂吗?就是你已经不完全属于陆地了。
我们称呼他们为“ 岸上人 ”,其实也是在定义我们自己。我们是“海上人”。这称呼里,有那么一点点骄傲,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和毅力,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,交给一片喜怒无常的汪洋。但更多的是一种落寞,一种与主流世界脱节的孤独感。
所以,下次你遇到一个刚下船的海员,别再开玩笑叫他“旱鸭子”了。你可以叫他一声“师傅”,或者干脆啥也别叫,请他喝杯实在的酒,听他吹吹牛,聊聊那些在岸上永远无法想象的经历。那比任何称呼,都来得更贴心。因为那一刻,你让他感觉,自己暂时又变回了一个普普通通的“ 岸上人 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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