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问我 山里的女人怎么称呼自己 ?这问题,问得可真有点……城里人的天真。
好像我们应该有个统一的名片,上面印着“山里女人”四个大字,再配个头衔,比如“坚韧的”或者“朴实的”。可笑。一个称呼?太奢侈了。在我们那儿,一个女人,她有无数个名字,但可能没有一个,是她用来“称呼自己”的。
我先给你掰扯掰扯我奶奶。她大名叫什么?族谱上写着呢,一个小小的、挤在男人名字旁边的“陈氏”。没人叫。我爷爷喊她,扯着嗓子,声音能从山坳这边传到那边,喊的是“ 哎,屋里头的 !” “屋里头的”,就是指管着家里大小事、撑起整个屋檐的人。这个称呼里,有依赖,有习惯,也有点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。我奶奶听见了,手上纳着鞋底的针也不会停,只是朝山谷那边回一句:“晓得咯!催魂呐!” 这就是他们的对话。

我三婶呢?她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 养蚕好手 。没人喊她大名,都叫她“蚕婆子”。这可不是骂人的话,这是荣誉勋章。谁家的蚕生了病,都得提着一篮子鸡蛋来请她。她往蚕房里一站,手在那些蠕动的白胖身子上轻轻一拂,眉头一皱,就知道是该添桑叶了,还是湿气太重了。这时候,她不是谁的媳妇,不是谁的妈,她就是“蚕婆子”,是这方圆十里桑蚕的守护神。她称呼自己吗?不,她用行动告诉你她是谁。她的名字,写在那一片片被啃得只剩经络的桑叶上。
再说说我发小,我们叫她“辣妹子”。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,是因为她能一个人扛着半扇猪肉走五里山路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谁家要是受了欺负,她第一个拎着扁担冲出去。她嫁人那天,哭得稀里哗啦,她婆家那边的人都吓坏了,以为这媳-妇不好惹。结果第二天,她就卷起袖子下地,干活比男人还利索。大家背后提起她,都伸出大拇指,说:“ 王家的那个辣妹子,真带劲 !” 她自己也乐呵呵地应着。这个外号,比她身份证上的名字,更像她自己。
所以你看, 山里的女人怎么称呼自己 ,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。她们的身份,不是一个固定的标签,而是一个流动的、由无数个关系和劳作场景定义出来的集合。
她是“ 他家婆娘 ”,这是她在婚姻里的坐标。她是“ 狗蛋的妈 ”,这是她在血脉延续中的位置。她是“ 后山采茶的那个 ”,这是她在山林里用双手换取生计的证明。她是“ 会酿米酒的李大姐 ”,这是她的手艺,是她在邻里间立足的资本。
这些称呼,听起来好像都依附于别人,依附于家庭,依-附于劳动。但你仔细品品,这里面有一种强大的、根植于土地的生命力。它不像城里人那样,需要一个“Tony老师”或者“市场总监Cici”的头衔来确认自我价值。她们的价值,早就被生活本身反复捶打、确认过了。
我刚到城里上班那会儿,特别不习惯。每个人都客客气气地叫我“小林”,或者我的英文名。听起来很尊重,但感觉很飘,像浮萍。我常常在深夜里想,我是谁?我好像只是这巨大城市里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零件。这时候,我就会想起我妈。
我妈怎么称呼自己?她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别人问她,她会说:“ 我是卫国他媳妇 。” 或者 “ 我是小芳她妈 。” 她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理直气壮。她的世界不大,就是那个小小的院子,几亩薄田,和我们几个孩子。但她在那个世界里,是绝对的中心。她的名字,刻在每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里,缝在每一件密实的棉衣上,融在每一次我们生病时她焦急的眼神里。她不需要一个“我”的称呼,因为她本身,就是家的全部。
当然,时代在变。年轻一代的山里姑娘们,想法不一样了。她们会上网,会刷短视频,她们给自己起各种网名,比如“山野小茉莉”、“大山里的美食家”。她们会骄傲地在镜头前说:“嗨,大家好,我是一个 地道的山妹子 !” “山妹子”这个词,带着一点娇俏,一点自嘲,也带着一种全新的自我认同。她们不再仅仅是谁的女儿、谁的妻子,她们开始试图定义自己,向外面的世界展示自己的生活。
这挺好的。真的。
但我总觉得,这些光鲜的标签之下,真正定义她们的,还是那些最原始、最质朴的东西。
是清晨背着竹篓走在沾满露水的石板路上的身影。是正午在灶台前被柴火熏得通红的双眼。是傍晚坐在门槛上,一边择菜一边等着放牛的丈夫归家的那份宁静。
所以,如果你真的想知道 山里的女人怎么称呼自己 ,别问她们。
你去听听山谷里的回声,风吹过竹林的飒飒声,溪水冲刷石头的哗哗声。她们的名字,她们的身份,她们的故事,全在里面。她们就是那座山,那片林,那条溪。她们不言不语,但她们用自己的方式,撑起了一整片天空。
她们不需要称呼,因为她们本身,就是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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