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了,跳出来三个字: 孩儿她爸 。
心里咯噔一下,真奇怪,明明是我给他设的备注,自己看到,反而先被这称呼给刺了一下。就像你亲手种下一棵仙人掌,却忘了它带刺,每次浇水都会被扎到。
接起来,那边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没有任何称谓,直接开门见山:“周末我带闺女去科技馆,你把她的小水壶和外套准备好。”

你看,他甚至可以完美地绕开“如何称呼我”这个难题。高手。
挂了电话,我盯着那个备注,发了很久的呆。闺女的父亲,他到底是怎么称呼我的?或者说,他现在还“称呼”我吗?
我们之间,好像早就没有了需要用称呼来开启一段对话的亲密。
记忆里那些黏糊糊的称谓,什么“宝宝”、“亲爱的”、“老婆大人”,早就被风干成了标本,夹在时间的书页里,一碰就碎。那时候,他变着法儿地叫我,一个“宝宝”后面能缀上七八个形容词,甜得腻人,我却甘之如饴。
后来呢?后来,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,唯一的纽带是那个活蹦乱跳、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。
于是,我最常听到的称呼,变成了—— 孩子她妈 。
一个无比正确、无比客观、无比疏离的称呼。在学校门口,对着老师,他会指着我说:“这是 孩子她妈 。”在亲戚朋友面前,介绍起来也是轻描淡写的一句:“哦, 孩子她妈 。”
这个称呼,像一件功能性的外套,在需要表明我们共同身份的场合,就套上。它剥离了我所有的个人属性,我的名字,我的性格,我的喜怒哀乐,统统不见了。我不再是那个爱穿长裙、喜欢在阳台种薄荷的女人,我只是一个身份,一个符号,一个和闺女牢牢绑定的前缀。
说真的,我不喜欢这个称呼。凭什么?我首先是我自己,然后才是谁的妈。但你又没法反驳,因为从法理上、从事实上,这四个字都无懈可击。它像一堵墙,礼貌、坚固,把你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和情绪,都挡在了外面。
偶尔,在一些不得不直接对话的场合,比如微信上讨论闺女的补习班费用,他会连名带姓地叫我。
王晓梅。
我的全名。从他嘴里说出来,比从公司HR嘴里说出来还要公事公办。那感觉,就像是上学时被教导主任点名批评,浑身一个激灵,瞬间进入戒备状态。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清晰地划分着楚河汉界。我们之间,隔着的不是一条银河,是太平洋。比陌生人还讲究点分寸,比仇人还多了几分客气。
这让我无比怀念我们刚认识那会儿,他小心翼翼地叫我“晓梅”,两个字,带着试探和一点点羞涩的温柔,像初春的柳絮,轻轻搔在心上。现在,同样是这两个字,前面加上了姓氏,就变成了冬天的冰棱,冷硬,戳人。
当然,还有更糟糕的。
有一次,他急着找一份闺女的出生证明复印件,电话打过来,劈头盖脸就是一个字:“ 喂 ?”
那个“喂”字,像一根小小的针,扎得不深,但就是膈应。它把所有残存的体面都撕掉了,只剩下最赤裸裸的不耐烦。那一刻,我真想把电话摔了。我不是你的外卖员,不是你的客服,我是你女儿的妈妈,是一个活生生、有名字的人。
可我忍住了。我能怎么样呢?为了闺女,很多时候,你只能把打碎的牙和着血吞下去,然后平静地告诉他,文件在书房第二个抽屉的蓝色文件夹里。
我们之间,称呼的演变史,就是一部关系疏离的编年史。从全世界最亲昵的昵称,到最功能性的身份标签,再到最公事公办的全名,最后,沦为一个毫无意义的语气词。
有时候,我会忍不住幻想。如果某天,他给我打电话,脱口而出我以前的昵称,“梅梅”,我会是什么反应?
大概率,心头会猛地一颤,然后迅速筑起高墙,警惕地问他:“你有什么事?”
因为我知道,那不过是一个习惯性的口误,像膝跳反射一样,不代表任何旧情复燃的可能。它只会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激起一圈涟漪,然后,更快地恢复平静,甚至,让水面变得更冷。
我女儿不懂这些。她有时候会天真地问:“爸爸为什么不叫你妈妈呀?他都叫我‘宝贝’。”
我怎么跟她解释呢?
我只能摸着她的头,笑着说:“因为爸爸妈妈是大人呀,大人的世界有点复杂。但我们都最最爱你,这点永远不会变。”
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其实,慢慢地,我也开始和自己和解了。称呼是什么,真的那么重要吗?
或许吧。
但更重要的,是称呼背后的语气和态度。
他叫我“孩子她妈”的时候,如果语气是温和的,是商量的,是带着对闺女共同的爱意的,那么这四个字也没那么刺耳。
他叫我“王晓梅”的时候,如果眼神是尊重的,是把你当成一个平等的合作抚养伙伴的,那么这三个字也只是一种沟通方式。
我害怕的,从来不是那个称呼本身,而是称呼里藏着的冷漠、敷衍和轻视。
前几天,闺女幼儿园搞活动,他难得来参加。结束后,老师找到我们俩,笑着说:“看得出来,你们把孩子教育得很好,她很阳光。”
那一刻,他转头看了我一眼,眼里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或许是感慨,或许是别的。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:“是, 她 ……辛苦了。”
他用了一个“她”字。没有名字,没有身份标签。
但那个瞬间,我好像忽然就释然了。
或许,最好的称呼,就是当我们谈论闺女时,眼里都有光。至于嘴上叫什么,就随风去吧。反正,我在女儿手机里的备注,永远是“我最爱的妈妈”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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