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问我，学校的恶霸怎么称呼我？
这个问题，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，一下子就捅开了我记忆里那个最潮湿、最不愿见光的角落。那儿锁着的，不是一个名字，而是一串。一串像锁链一样，曾经紧紧箍在我喉咙上的称呼。
他，姑且叫他王猛吧。名字里带个“猛”字，人也确实，像头横冲直撞的小野兽。他从来不叫我的本名。我的本名，我爸妈翻着字典，一笔一划给我选的那个名字，在他的世界里，仿佛不存在。
一开始，是 “四眼田鸡” 。
多经典，多没创意，对吧？搁现在，这可能就是个烂俗的梗。但搁在那会儿，我刚戴上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镜，感觉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玻璃，脆弱又模糊。王猛就是第一个，把这层玻璃当众砸碎的人。
我还记得那个下午。阳光被教室窗户上蒙的灰尘切割成一条条光柱，粉笔末在光里飞舞。老师刚宣布下课，他就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蹦起来，堵在我面前。他比我高大半个头，阴影把我整个罩住，带着一股子汗味儿和廉价零食的味道。他伸出手指，几乎戳到我的镜片上，咧着嘴，对着他那群跟班儿，一字一顿地喊：“瞧！这 四眼田-鸡 ！”
声音不大，但整个教室瞬间就安静了。然后，是哄堂大笑。那笑声，不是开心的，是尖锐的，像无数根细小的针，扎进我的耳朵，扎进我的皮肤，扎进我那颗刚刚开始认识世界的，敏感的心。
从那天起，“四眼田鸡”就成了我的代号。走廊里，食堂里，操场上，总有人这么喊我。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，喊我的是王猛，还是别人。因为他成功了，他给我贴上了一个标签，一个所有人都可以随意撕下来把玩的标签。我开始恨我的眼镜，恨我这双近视的眼睛。每天晚上，我都会偷偷摘下眼镜，在黑暗里使劲睁大眼睛，妄想第二天能奇迹般地恢复视力。
当然，没有奇迹。
后来，外号升级了。变成了 “药罐子” 。
我从小体质就不太好，换季容易感冒，书包里总揣着几包冲剂，课桌抽屉里也常备着一瓶咳嗽糖浆。这本来是我和妈妈之间的小秘密。但有一次体育课，我跑八百米，跑到一半就岔了气，蹲在跑道边上，咳得撕心裂肺，脸涨得通红。
王猛就站在终点线，抱着胳膊，像看戏一样看着我。等我缓过来，被同学扶到一边休息时，他溜达过来，踢了踢我脚边的草，轻飘飘地扔下一句：“哟， 药罐子 又不行了？”
他那语气，不是疑问，是宣判。
这个外号比“四眼田鸡”更恶毒。它攻击的不再是我的外表，而是我的 本质 。它在暗示，我这个人，从里到外，就是个弱者。是需要靠药物维持的、不完整的、有缺陷的存在。
每次我拿出药来吃，都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，混杂着同情和鄙夷的目光。王猛甚至会带着他的人，在我吃药的时候围观，模仿我咳嗽的样子，发出夸张的“嗬嗬”声。我开始躲着吃药，像个贼一样，跑到厕所隔间，用颤抖的手把药片塞进嘴里，就着自来水囫囵吞下去。那药片，苦得像黄连，从舌尖一直苦到心里。
最让我窒息的，是最后一个，也是他用得最久的一个称呼。
那甚至算不上一个词。
那是一个组合。
他会先轻蔑地看我一眼，然后，用舌头在口腔里，弹出一个清脆的响声。
“哒。”
就这么一个音节。
没有侮辱性的词汇，没有攻击性的语句，就一个“哒”声。
但这个声音，却成了我的噩梦。它像一个无形的开关，只要在空气中响起，我的身体就会瞬间僵硬，血液冲上头顶，手心冒出冷汗。
在食堂排队，我听到身后一声“哒”，就知道他来了，我得赶紧让开。在走廊里走路，听到前面传来一声“哒”，我就知道该拐弯了，不能走那条路。甚至在上课，他坐在我斜后方，冷不丁发出一声“哒”，我的后背就会立刻绷紧，整节课都如坐针毡，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他用这个声音，把我从一个“人”，变成了一个“物”。一个可以被他随意召唤、随意驱使的 物件 。我不再有名字，不再有身份，我只是那个“哒”声所指向的存在。这是一种极致的、不把你当人看的蔑视。它比任何脏话都伤人，因为它在从根本上，抹杀你的自我。
学校的恶霸怎么称呼我？
他用外号剥夺我的外貌特征，用绰号定义我的身体状况，最后，用一个简单的音节，彻底消解我的人格。
那些称呼，像一把把刻刀，在我那段本该明媚的青春里，刻下了歪歪扭扭、深浅不一的伤痕。很多年过去了，王猛这个人的长相在我记忆里已经模糊，变成了一个符号。但那些称呼，那些声音，却异常清晰。
有时候，在深夜里，我甚至还能听到那声“哒”。它会让我从梦中惊醒，心脏狂跳。
我花了很长时间，才慢慢学会和这些伤疤共存。我不再试图去遮掩它们，也不再假装它们不存在。我告诉自己，那些称呼定义的是施暴者的浅薄和恶意，而不是我的价值。我戴着眼镜读完了大学，找到了工作，我依然会在换季时感冒，但我会光明正大地吃药，照顾好自己。
至于那声“哒”，它依然偶尔会刺痛我。但现在，当它响起时，我脑海里会出现另一个声音，那是我自己的声音，清晰而坚定地，念出我的本名。
那个我爸妈，充满爱意和期许，一笔一划给我选的，真正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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