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弟和外婆怎么称呼我?两个称呼,一段被包裹在时光里的亲情。

说起来挺怪的,人活一辈子,好像会有好几个名字。身份证上那个,是给世界看的;朋友间的绰号,是给江湖的;而在家里,你被怎么叫,就决定了你在那个人心里,到底是个什么模样。对我来说, 堂弟和外婆怎么称呼我 ,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,而是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切片,一个是恒定的暖色调,另一个,则是会随着岁月褪色、变色的胶卷。

先说 外婆

我敢打赌,在外婆的语言系统里,我的大名,那三个印刷体一样的方块字,可能早就生锈了,甚至从未被真正熟练地启用过。她喊我,从来,从来都是一个叠字的乳名——“囡囡”。

堂弟和外婆怎么称呼我?两个称呼,一段被包裹在时光里的亲情。

“囡囡”这两个字,从她嘴里吐出来,是带着温度和气味的。不是那种干巴巴的音节组合,绝不是。它是有质感的。夏天,是浸在井水里那半边西瓜的沙甜味儿;冬天,是她从灶膛里掏出的那个滚烫烤红薯的焦香味儿。那声音,总是拖着长长的尾音,软糯,黏糊,像江南梅雨季里湿漉漉的空气,能钻进你每一个毛孔里。

小时候,我在院子里疯跑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血珠子混着泥水往下淌,我还没来得及哭出声,屋里那一声“囡囡——”就先传了出来,带着惊慌和疼惜,像一张巨大的、柔软的网,瞬间就把我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都给兜住了。她会一瘸一拐地跑出来,满是褶皱的手颤颤巍巍地摸我的头,嘴里念叨着:“我的囡囡哟,疼不疼,作孽哦……”

那一刻,我不是我,我只是她的“囡囡”。这个称呼是一个结界,把我牢牢地保护在她羽翼之下。在这个结界里,我永远不用长大,永远可以犯错,永远会被无条件地原谅和宠爱。

后来我长大了,去很远的城市念书,工作。每次打电话回家,电话那头, 外婆 的第一句话,永远是那句熟悉的、声调都没怎么变过的“囡囡啊,吃饭了没?”。那一瞬间,电话线仿佛成了一根时光隧道,无论我是在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地铁里,还是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写字楼里,那一声“囡囡”,都能把我瞬间拉回到那个爬满青苔的小院子。我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旧衣服和阳光混合的味道。

这个称呼,是我的软肋,也是我的铠甲。它代表着一种永恒,一种无论我飞多高、走多远,都始终存在的、无条件的归属感。它告诉我,在这个世界上,有一个人,她对我的认知,永远停留在我扎着羊角辫、穿着碎花裙、满世界疯跑的七岁。

然后,是 堂弟

如果说外婆的称呼是一颗琥珀,把最美好的时光凝固其中,那 堂弟 对我的称呼,简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编年体史书,记录着我们关系的所有变迁,尴尬的,亲密的,疏远的,无一遗漏。

我们俩,就差两岁。在我还不是很高,但他更矮的时候,他跟在我屁股后面,像个小尾巴。那时候,他叫我“姐姐”。

那声“姐姐”,叫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,脆生生,甜滋滋的。带着一股子绝对的崇拜和依赖。我要上树掏鸟窝,他就在下面给我扶着梯子,仰着脸喊“姐姐,小心点!”;我跟邻居家的小孩吵架,他会第一时间搬来救兵,虽然所谓的救兵就是他自己,攥着小拳头,奶声奶气地吼:“不许欺负我姐姐!”

那时候的“姐姐”,是一个头衔,是一种权力,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。我得罩着他,这是规矩。

可这规矩,没能扛过青春期。

不知道从哪天起,大概是他个子猛地蹿上来,喉结也开始突兀起来的时候,那声“姐姐”就从他的嘴里消失了。彻彻底底。取而代代之的,是我的全名,三个字,硬邦邦的,像冬天结了冰的石头。偶尔在饭桌上,我妈让他给我递个碗,他会抬起头,眼神有点飘忽,然后不情不愿地喊我的名字。那感觉,就好像我们之间突然多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客气,又疏远。

再后来,更绝。连名字都省了。变成了“喂”,或者干脆一个眼神,一个抬下巴的动作。我俩在家里走廊上迎面撞上,他目不斜视,像个移动的冰山。有时候我实在忍不住,会故意堵住他问:“诶,你以前不都叫我姐吗?现在怎么哑巴了?”他会一脸“你这人好烦”的表情,憋了半天,吐出几个字:“都多大了,还叫那个,幼稚。”

我懂。那是少年人该死的、无处安放的自尊心在作祟。他急于摆脱“跟屁虫”的标签,急于证明自己是个独立的、成熟的“男人”了。而那声“姐姐”,就像一件不合身的童装,让他浑身别扭。

我们之间最遥远的距离,大概就是那几年。他在他的世界里打游戏、追动漫、和兄弟们混在一起。我在我的世界里应付考试、憧憬大学、偷偷写一些酸了吧唧的少女心事。我们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却像是两个星球的生物。 堂弟怎么称呼我 这件事,成了我们关系最直观的晴雨表。

直到我们都成年了,离开了家。奇妙的事情发生了。

逢年过节,我们各自从不同的城市赶回家,他会给我带一杯我喜欢喝的奶茶,或者顺手买一本我念叨过的书。在亲戚朋友面前,他会很自然地介绍:“这是我姐。”

那声“姐”,回来了。但味道,全变了。

不再是小时候那种黏糊糊的依赖,也不是青春期那种硬邦邦的疏离。它变得很轻,很淡,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。里面有成年人之间的客气,有血缘关系下的礼貌,也有一丝丝被岁月磨平棱角后的亲情。它不再是一个需要保护者的光环,也不再是一个需要摆脱的束缚,它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陈述:我是他姐姐。仅此而已。

所以你看, 堂弟和外婆怎么称呼我 ,这背后藏着多么巨大的情感沟壑。

外婆的“囡囡”,是一条温暖的河流,从我的童年缓缓流淌至今,从未改道,从未断流。它是一种向内的、私密的、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情感连接。

而堂弟的“姐姐”——“我的全名”——“喂”——“姐”,则是一条曲折的山路,它随着地势起伏,时而陡峭,时而平缓。它是一种向外的、社会化的关系演变,它告诉我,人与人之间的距离,是如何被时间、成长、和社会角色所重新定义的。

有时候,我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惊醒,心里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慌。我害怕有一天,再也听不到外婆用那熟悉的调子喊我“囡囡”;我也时常会想起,那个跟在我身后,满眼都是崇拜的小不点,叫我“姐姐”的样子。

一个称呼,就是一个坐标。外婆的坐标,将我永远定位在那个无忧无虑的夏天。而堂弟的坐标,则在时间的地图上不断移动,标记着我一路走来的每一个脚印。我同时活在这两个称呼里,一个是回不去的故乡,一个是不得不奔赴的远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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