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儿,说起来有点意思。我有时候对着鱼缸发呆,看着里头那几条慢悠悠的金鱼,嘴巴一张一合,就总忍不住瞎想:如果它们能开口说话,会怎么称呼自己?是“俺”?是“本鱼”?还是特谦卑地来一句“小可”?这念头一冒出来,就跟水里的泡泡似的,咕嘟咕嘟停不下来,于是我干脆一头扎进了那些泛黄的书卷里,去寻摸一个答案。
结果你猜怎么着?这问题,远比想象的要复杂,也更有味道。
首先得明确一件事,大部分时候,古文里的鱼,它不说话。它就是个符号,一个意象。最有名的场面,莫过于庄子和惠子在濠水桥上的那场“抬杠”。庄子说:“你看那鱼,游得那么从容,这是鱼的快乐啊。”惠子马上怼回去:“你又不是鱼,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?”

看到了吗?在这场千古闻名的辩论里,鱼,从头到尾都是个被观察、被谈论的对象。它们是哲学家眼中的“它者”,是承载着“自由”与“逍遥”概念的活道具。它们很快乐,但它们的快乐是庄子说出来的。它们自己,沉默不语,压根没机会介绍“我”是谁。这是绝大多数情况,鱼就是鱼,是盘中餐,是江中景,是诗人笔下“一行白鹭上青天”的背景板。
但是,咱们的老祖宗,想象力那叫一个天马行空。当故事需要的时候,鱼,当然可以开口说话。而一旦它们开口,事情就变得奇妙起来了。
那么,会说话的鱼,到底怎么称呼自己?
最简单,也最直接的,就是一个字: 我 。
你别笑,这看似平平无奇,其实大有深意。在那些志怪小说、神话传说里,一旦一个非人生物被赋予了语言能力,作者往往会下意识地赋予它最基本的人类主体性。而“ 我 ”,就是这个主体性的核心标志。比如在一些民间故事里,被救的鲤鱼精可能会对书生说:“恩公, 我 是来报恩的。” 这个“ 我 ”,瞬间就拉近了人与妖的距离,让冰冷的物种差异变得温情脉脉。它不再是“一条鲤鱼”,而是“一个有自我意识、懂得感恩的‘我’”。这是一种最朴素、也最有效的拟人化手法。
可如果只是这样,那就太没劲了。古人写文章,最讲究身份、场合、礼数。一个修炼千年的鲤鱼精,和一个刚化形的小虾米,说话的口气能一样吗?一个在龙王爷面前回话的龟丞相,和一个在凡人面前显圣的河神,自称能一样吗?
当然不能!
所以,更有趣的称呼就来了。它们会根据自己的身份、地位和对话对象,选择不同的自称。这跟我们人类社会里,皇帝自称“朕”,臣子自称“臣”,女子自称“奴家”或“ 妾 ”,是一个道理。
想象一下这个场景: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,在河边救下了一条金色的鲤鱼。当晚,一个美貌女子敲开他的房门,眼波流转,轻声说道:“公子万福, 小女 乃东海龙王三公主,白日蒙公子搭救,特来致谢。”
看,这里她用的是“ 小女 ”。这个称呼,既点明了她的女性身份和未出阁的状态,又带着一种贵族阶级的谦逊和礼貌。如果她直接说“我”,味道就全没了,感觉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。
再换个场景。一个地方官吏,因为治理河道触怒了水中的精怪。晚上梦里,一个青面獠牙、浑身披甲的怪物厉声喝道:“大胆凡夫!竟敢搅扰 本君 清修!”
这个“ 本君 ”,就充满了威严和疏离感。它立刻就为这个精怪塑造了一个地方神祇、一方霸主的形象。它不是在和你商量,它是在宣判。这种自称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力感。
所以你看,古文中会说话的鱼(或者说,由鱼化成的精怪仙神),它们的自我称呼,其实是一套完整的社会身份识别系统。它们说的每一个字,都在给自己定位:是报恩的柔弱女子( 妾 、奴家),是出身高贵的龙族公主( 小女 ),是掌管一方水域的神明( 本君 、吾),还是仅仅一个刚刚获得人言、懵懵懂懂的生灵( 我 )。
更有意思的是,有时候,它们还会用自己的“原形”来自称,这带着一种奇特的戏剧效果。比如《聊斋志异》里,蒲松龄的笔下,万物皆有情。虽然我一时想不起具体的鱼精自称的原文,但完全可以想象出这样的对话——一个被识破身份的鱼精,可能会幽幽地叹一口气,说:“罢了,不瞒您说, 我 本是这碧波潭中的一尾 鲤鱼 ,只因贪恋红尘,才……”
这个“ 我……鲤鱼 ”,就把它的挣扎、它的无奈、它的“非我族类”的身份焦虑,一下子就给勾勒出来了。它既认同自己作为“人”的情感,又无法摆脱自己作为“鱼”的出身。这种自我介绍,本身就充满了故事性。
所以,回到最初那个问题:“古文中鱼怎么称呼自己?”
答案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词。它是一面镜子,折射出的是古人对万物有灵世界的瑰丽想象。鱼的自称,背后是它的身世、它的性格、它的欲望和它的命运。它可能是一个卑微的“ 我 ”,也可能是一个高贵的“ 小女 ”,一个威严的“ 本君 ”,或是一个在人与妖之间徘徊的、充满矛盾的灵魂。
下次再看到水里的鱼,我大概不会再傻乎乎地问它们会怎么说话了。我会静静地看着它们,看它们在水中画出的每一道轨迹。因为我知道,在那些我们读不到的故事里,在那些被遗忘的传说中,它们每一条,都可能曾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、独一无二的名字和称呼,藏着一整个世界的悲欢离合。而我们,只是偶尔有幸,从古人的笔尖,窥见了那片深邃水域的一点点波光而已。
发表回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