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诊的门一开,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。
一条腿是拖着进来的,另一条腿小心翼翼地,像是在踩地雷。脸上呢,五官都拧巴在一起,那是一种混合了剧痛、无奈,还有点“我怎么又来了”的尴尬神情。这就是典型的,急性发作期的 痛风患者 。
对,在病历上,在学术报告里,在所有需要严谨和客观的地方,我们用的就是这个词—— 痛风患者 。这是一个医学标签,精准,冷靜,不带任何感情色彩。它定义了一种疾病状态,把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,归类到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库里。张三,李四,王五……在病历系统里,他们首先是“痛风患者”,其次才是他们的名字。

这样做有错吗?没错。医学需要这种抽离感,才能保持专业判断。但你要问我,在诊室里,面对面的时候,我脑子里想的,嘴上叫的,还是这个词吗?
大部分时候,不是。
真的,一个称呼,背后是整个医患关系的缩影。
刚来的小伙子,二十出头,头天晚上还跟朋友撸串喝啤酒,第二天早上醒来,脚肿得跟个紫色的馒头似的,疼得嗷嗷叫。被家人架着来的,一脸的懵圈和不服气。“大夫,我这是怎么了?我就是崴了脚吧?”
这时候你跟他讲,“您是一位高尿酸血症引发的急性痛风性关节炎患者”,他听得懂吗?他听不懂,他也不想听。
我通常会拍拍他的肩膀,让他先坐稳,然后说:“小伙子,别急,你这是‘痛风’找上门了。第一次?疼得厉害吧?”
你看,从“患者”到“小伙子”,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。他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分析的病例,而是一个需要被帮助的年轻人。我得先安抚他的情绪,解除他的痛苦,然后再像个长辈一样,跟他掰扯掰扯,这毛病是怎么回事,以后得怎么注意。这时候,我更像个健康顾问,或者说,一个有点啰嗦的“过来人”。
然后是那些“老江湖”。
他们可能跟痛风斗争了五年,十年,甚至更久。他们对自己的身体门儿清,什么能吃,什么不能吃,比营养师记得还牢。哪个药吃了管用,哪个药有副作用,自己心里都有本账。他们来找我,往往不是为了一个简单的诊断。
“王大夫,我又来了。”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哥,自己拄着拐杖,乐呵呵地坐下,把一摞化验单拍在桌上。“您瞧瞧,尿酸又没压住。最近应酬多,没管住嘴,您说我这药,是加点量,还是换一个?”
这时候,我们之间已经不是简单的医患关系了。我不会叫他“患者”,太生分了。我直接叫他“老张”,或者“张哥”。我们更像是并肩作战的 战友 ,痛风是共同的敌人。我们一起分析“战况”(化验单),讨论“战术”(用药方案),复盘“失利原因”(没管住嘴)。
他会跟我抱怨:“这玩意儿真折磨人,忌口太难了。”
我也会跟他开玩笑:“难也得忌啊,不然受罪的不是你自己吗?想想上次疼得下不了床的样子。”
在这种交流里,“ 病友 ”这个词的温度就体现出来了。我们虽然角色不同,但目标一致:控制病情,提高生活质量。他信任我的专业知识,我尊重他的个体经验。我们是一种合作关系。
更有意思的是,当一个“老病友”看到一个刚确诊、满脸愁容的“新兵蛋子”时,他甚至会主动上去传授经验:“小伙~别怕!这病死不了人,就是疼起来要命。听大夫的,好好吃药,管住嘴,没事的!”
那一刻,诊室里充满了奇妙的“传承感”。你看,称呼的改变,背后是身份认同的转变。
我还遇到过一类人,他们是真正的生活家。他们严格自律,把管理痛风融入了日常生活,变成了像刷牙洗脸一样自然的一部分。他们定期复查,尿酸控制得非常平稳,几年都不发作一次。他们来复诊,就像是来见个老朋友,聊聊天,汇报一下近况。
“王医生,我最近开始练八段锦了,感觉身体好多了。”
“挺好啊,李老师。看您这气色,压根看不出是个有痛-风-的老病号啊!”
我故意拖长了音调,他听了哈哈大笑。
对于他们,我更愿意称他们为“ 慢性病管理者 ”。他们不是被动地接受治疗,而是主动地、积极地在管理自己的健康。他们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,而我,只是一个提供专业支持的伙伴。这个称呼,充满了尊重和肯定。
所以,你问我“痛风临床上怎么称呼病人?”
答案从来不是单一的。
在冰冷的、需要绝对理性的病历系统里,他们是“ 痛风患者 ”。
在需要建立信任、给予安慰的初次诊疗中,他们是“小伙子”、“阿姨”、“大哥”,是一个个需要帮助的普通人。
在漫长的、需要共同努力的随访管理中,他们是“老哥”、“病友”、“ 战友 ”。
在他们通过自律重获生活掌控权后,他们是值得敬佩的“ 健康管理者 ”。
最好的称呼是什么?
是有一天,他走进我的诊室,不是因为疼痛,只是路过顺便来打个招呼,我能脱口而出他的名字,“老陈,最近挺好啊?”
而他,也几乎忘了自己还有“痛风”这个标签。
那一刻,所有的医学称谓都消散了。剩下的,只是人与人之间,最简单、最温暖的问候。这或许才是我们所有医生,在面对每一个被疾病困扰的生命时,内心最深处的期盼。我们希望他们最终能摆脱“患者”这个身份,回归到他们本来的生活角色——一个父亲,一个丈夫,一个快乐的钓鱼佬,一个爱跳广场舞的阿姨。
一个,完完整整的,他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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