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称呼？其实没那么讲究。在我们老家那块儿，最直接的，就喊 收头发的 。就这么三个字，简单、粗暴，充满了生活本身的质感。像喊“磨剪子嘞——锵菜刀——”一样，那一声拉得长长的“收—头—发—嘞—”，就是他们行走的招牌，自带音效，能穿透一整个喧闹的集市。
但你要是觉得就这么个干巴巴的叫法，那就小看乡土语言的生命力了。
有些地方，带点江湖气的，会叫他们“ 头发客 ”。一个“客”字，就很有意思。他们不是固定的商贩，不是坐地户，他们是流动的，是过客。今天在这个场，明天在那个坝。他们背着一个神秘的、总是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或者人造革皮包，像个独行侠，眼神总是在人群里，尤其是女人的后脑勺上逡巡。这个“客”，点明了他们的身份——为了某样东西而来，得手了，就走。利索，不拖泥带水。
我印象最深的，是我外婆那边的叫法，有点戏谑，又有点敬畏，管他们叫“ 剪辫子的人 ”。那时候，女孩子还留着又粗又长的大辫子，乌黑油亮，能垂到腰窝。那辫子，是宝贝，是女孩子的第二张脸。所以，能动这辫子的人，自然不一般。 赶场卖头发的人 ，手里那把大剪刀，看着就寒光闪闪，比剃头师傅的家伙什儿要大得多，也粗暴得多。他们不给你设计发型，不讲究层次感，他们的眼里只有长度、厚度、发质。一根皮筋，在辫子根部以上紧紧勒住，尺子一量，价格一谈，然后——“咔嚓”一声。
那一声“咔嚓”，我到现在都记得。那是我邻居家的大姐，为了买一台缝纫机，瞒着家里人，把她那条全村姑娘都羡慕的、能编进彩色头绳的大辫股，换了八十块钱。钱到手的时候，她眼睛是亮的，可我分明看到她转过身，手抚上后颈那光秃秃的发茬时，肩膀在抖。那是一种决绝的、带着牺牲意味的交换。所以，“ 剪辫子的人 ”这个称呼，背后是沉甸甸的故事。
他们自己怎么称（chēng）呼自己？我偷偷听过。他们互相之间，很简单，就叫“老李”、“小王”，或者干脆不叫，一个眼神，递根烟，就算打过招呼。他们似乎属于一个松散的联盟，互相不抢生意，各自划定一片无形的势力范围。他们更像是一种季节性的鸟，随着乡场的热闹而迁徙。
这个职业，你细想，其实充满了神秘主义色彩。
首先，他们的工具就那么几样：一个小马扎，一把大剪刀，一杆老式的杆秤（有时候用，有时候纯粹用手掂量和眼睛估），还有一个永远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包。他们往那儿一坐，气场就和周围卖菜的、卖农具的完全不同。他们不吆喝，或者说，吆喝得很有节制，带着一种姜太公钓鱼的笃定。他们在等，等那些真正需要钱的，或者下了很大决心的姑娘、媳妇儿，自己走到他面前。
其次，是他们的收购标准。那简直就是一门玄学。 什么样的头发值钱？ 又黑、又亮、又长、又粗、发量又多，这都是基本盘。但他们还会用手捻一捻，闻一闻，甚至对着光看一看。据说，染过、烫过的，价格大打折扣，甚至根本不要。他们追求的是那种最原生态的“处女发”，带着主人身体的气息和营养。这让整个交易过程，都蒙上了一层近乎原始的评估色彩，评估的不是商品，而是人的一部分生命力。
最后，也是最大的谜团： 那些头发，最后去了哪里呢？
小时候，大人们会吓唬我们，说头发被收走了，会拿去做酱油。这个说法流传极广，搞得我好长一段时间吃酱油都有心理阴影。长大后才知道，这当然是无稽之谈。那些被“ 头发客 ”收走的青丝，其实是进入了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，巨大的全球产业链。
它们会被统一收集，经过清洗、消毒、分拣、加工，最终变成高级假发、接发片，出现在巴黎、纽约、东京的时尚沙龙里，戴在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、模特头上。一顶用真人顺发制作的高档假发，价格能达到数千甚至上万美元。
想到这一点，就觉得魔幻。一个偏远山村的姑娘，为了给孩子买双新鞋，剪掉了自己留了十年的长发。这束头发，辗转万里，最后可能出现在某个好莱坞大片的场景里，在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主角头顶上飘扬。这中间的距离，是地理上的，也是阶层上的，更是命运上的。而那个连接点，就是那个坐在小马扎上，眼神淡漠的 赶场卖头发的人 。
所以，你问 赶场卖头发的人怎么称呼 ？
你可以叫他 收头发的 ，这是他的职业。你可以叫他 头发客 ，这是他的身份。你也可以叫他 剪辫子的人 ，这是他行为的定义。
但在我心里，他们更像是一个“ 摆渡人 ”。他们摆渡的，是一束束头发，从贫瘠的乡村，渡到繁华的都市；他们也摆渡着一种价值，把女人们身上最原始的美丽，转化成最现实的钞票。他们是那个巨大链条里，最不起眼，却又最关键的一环。
如今，赶场天，这样的“头发客”越来越少了。女孩子们的发型越来越时髦，长发及腰的景象本就不多见，更重要的是，生活好了，已经很少有人需要靠出卖自己的头发来贴补家用了。他们和那些补锅匠、弹棉花匠一样，正在慢慢地，慢慢地，消失在时代的烟尘里。
只是偶尔，在某个喧闹的午后，我仿佛还能听到那一声悠远而独特地叫卖，在空气里回荡：
“收—头—发—嘞——长—辫—子—嘞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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