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走了。
葬礼后的第一个晚上,家里静得能听见冰箱低沉的嗡鸣,那种声音以前从没注意过,现在却像一头悲伤的巨兽盘踞在客厅中央,而我看着她,那个陪了我十几年的人,张了张嘴,那个无比熟悉的词却怎么也滚不到舌尖。
卡住了。

以前,我爸妈在的时候,尤其是在他们面前,我喊她“ 媳妇 ”,喊得那叫一个顺口、自然。这个词,好像就是为那个场景量身定做的。它带着一种宣告,一种归属感,告诉二老,“这是你们的儿媳妇,是我领回家的人,是我们家的一份子。” 声音里,甚至带着点儿小小的、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可现在,我爸不在了。那个听我喊“ 媳妇 ”最重要的人之一,走了。
那天晚上,她给我端来一杯热水,眼圈还是红的,轻声说:“喝点吧,别扛着。” 我看着她,喉咙里那个“媳”字,重若千钧。突然觉得,这个称呼的一端,断了。它像一根风筝线,一头系着我,一头系着我爸妈,我 老婆 ,就是那只飞在中间的风筝。现在,我爸那头松了手,这根线,还牢固吗?再喊“ 媳妇 ”,听起来,总觉得空落落的,像在对着空气说话,像在提醒自己,这个家里,永远少了一个人。
公公死后对老婆怎么称呼 ?这问题,听起来矫情,但它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,不拔出来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。
我试着在心里琢磨。
叫“ 老婆 ”?
当然,这是最天经地义的称呼。我们是夫妻,她是我的 老婆 。在外面,在朋友面前,我一直这么叫。可是在家里,在这个刚刚经历过巨大创痛的、气压低沉的空间里,“ 老婆 ”这个词,又好像……太轻了。它太亲密,太现代,太像我们俩自己的小世界。而此刻,我们面对的,是整个 家庭 结构的崩塌和重建。它似乎无法承载那份我们共同面对的、来自上一辈的沉重悲伤。它把我俩从“儿子和儿媳”这个角色里剥离了出来,直接推向了“一家之主和主妇”的位置。太快了,我还没准备好。
那,叫“ 孩子他妈 ”?
我们有孩子。这个 称呼 ,代表着我们生活的另一个重心,一种牢不可破的联盟。在孩子面前,我经常这么叫她。它很踏实,很有烟火气。它提醒我们,我们不光是夫妻,更是父母,肩上有责任,身后有传承。在我爸走后,这种责任感,前所未有地被放大了。我看着儿子懵懂的脸,再看看她,喊一声“ 孩子他妈 ”,仿佛是在告诉自己,也是在告诉她:别怕,为了孩子,我们得撑住。这个家,现在轮到我们俩来顶了。
这个 称呼 ,有力量。但它又似乎缺少了点什么。它强调了我们的功能性,我们的社会角色,却……略过了她本身。她不仅仅是“ 孩子他妈 ”,她还是她自己,那个在我最脆弱的时候,默默抱着我,什么也不说,但给我全部支撑的女人。
你说怪不怪?一个简单的 称呼 ,竟然能牵扯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。
后来有一次,大概是头七过后,我妈翻我爸的旧相册,翻着翻着就哭了。她就坐在沙发上,也不嚎啕,就是默默地流眼泪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 老婆 看见了,走过去,没说话,就是挨着我妈坐下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头看我,用口型对我说:“倒杯水。”
那一刻,我看着她,心里那根刺,好像突然被一股暖流融化了。
我脱口而出,叫了她的名字。
就是她身份证上那个名字,我追她的时候,每天要在心里默念一百遍的那个名字。
她愣了一下,随即对我点了点头。
那个瞬间,我好像明白了。 公公死后对老婆怎么称呼 ,根本就没有标准答案。当“ 媳妇 ”这个词,因失去了一位重要的听众而变得伤感;当“ 老婆 ”这个词,因过于甜蜜而无法匹配当下的沉重;当“ 孩子他妈 ”这个词,又因责任太重而忽略了情感的本身……或许,回归本源,才是最好的选择。
叫她的名字,是把她从所有“角色”的束缚中解放出来。她不是谁的 媳妇 ,不是谁的 老婆 ,也不是谁的妈妈。她就是她。是那个和我一起经历风雨、一起承担悲伤的独立的个体,是我的战友。在这个特殊的时期,任何带有身份标签的 称呼 ,都可能触碰到我们敏感的神经,唯有她的名字,最纯粹,最直接,也最尊重。
它像一个锚点,在我因丧父而精神恍惚、找不到北的时候,牢牢地把我定在现实里。它告诉我,无论 家庭 结构如何改变,无论我们的角色如何转换,我们之间的 关系 ,我们作为两个独立的人之间的情感联结,是这一切的基石。
现在,我爸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。生活,在缓慢但坚定地向前走。我还是会根据不同的场合,用不同的方式称呼她。在外面,我会骄傲地跟人说“这是我 老婆 ”;在孩子面前,我们会默契地互称“爸爸”“妈妈”;偶尔,在只有我们俩的时候,我会打趣地喊她一声“老太婆”。
但更多的时候,尤其是在家里,在那些安静的、会不经意间想起我爸的瞬间,我会轻轻地,叫她的名字。
这声 称呼 里,有我们逝去的过往,有我们必须扛起的现在,更有我们必须一起走向的未来。它像一句无声的承诺:放心,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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