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李响。但在我外婆那儿,不是。
在她的世界里,我有一套专属的命名体系,一套和我的身份证、毕业证、工作证上那个方方正正的名字毫无关联,却比它们加起来都更能定义“我”这个人的称呼。
电话响起,如果我正在一间窗明几净、同事们都轻声细语的会议室里,那我最怕听到的,就是电话那头,外婆用她那穿透力极强的、带着浓重乡音的嗓音吼出来的那两个字—— “狗蛋!”

石破天惊。真的。
一瞬间,我身上那件熨烫得笔挺的衬衫,仿佛变回了小时候那件沾满泥巴的破背心。我脚下锃亮的皮鞋,也好像踩进了老家院子里那个夏日午后泥泞的水坑。周围同事们投来的目光,好奇、探究、还夹杂着一丝憋不住的笑意,而我,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狗蛋 。这个称呼,土得掉渣,粗糙得像外婆院子里那块磨刀石。我小时候为此抗议过无数次,哭过,闹过,甚至绝食过半天。外婆只是用她那双摘了一辈子棉花、揉了一辈子面团、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,摸摸我的头,乐呵呵地说:“贱名好养活嘛!叫狗蛋,阎王爷都不稀罕来勾你!”
她的逻辑,简单、粗–暴,却又充满了那种最原始、最笨拙的爱。那是一个混杂着灶台烟火、泥土腥气和老旧木柜子味道的称呼,它像一根看不见的风筝线,无论我飞到北京还是上海,线的那一头,永远攥在她那双布满老茧、青筋毕露的手里。只要她一喊,无论我飞得多高,都会被瞬间拽回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。
当然,外婆也不是一直这么“粗放”。
当我生病发烧,蔫得像霜打了的茄子,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哼哼唧唧的时候,她就不会再叫我 狗蛋 了。她会端着一碗还烫嘴的鸡蛋羹,一勺一勺地喂我,嘴里会无比轻柔地念叨着: “我的乖乖,我的心肝,快快好起来哦。”
“我的乖乖” ——这四个字,从她那已经掉了几颗牙的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点漏风的嘶嘶声,却比任何安眠药都管用。她的手会贴在我的额头上,那是一只常年劳作的手,干燥、温暖,带着太阳和尘土的味道,却能奇迹般地抚平我所有的焦躁和病痛。在那个时刻,我不是什么能上房揭瓦的野小子 狗蛋 ,我就是她的全世界,是她捧在手心怕摔了、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。
而当我调皮捣蛋,把邻居家的鸡追得满院子飞,或者偷吃了她藏在柜子顶上准备过年才吃的冰糖时,她的称呼又会升级。她会一手叉腰,一手拿着根细细的竹条,站在院子中央,对着我的方向,中气十足地喊: “你个小祖宗!给我滚回来!”
小祖宗 。这个词,真是又爱又恨。它带着七分的气恼,三分的无可奈何。她嘴上骂得凶,手里的竹条却从来没真正下重手打过我。更多的时候,是象征性地在我屁股上轻轻敲一下,然后把我拽进屋里,一边数落我,一边又偷偷塞给我一块糖。她嘴里的 小祖宗 ,不是抱怨,而是一种甜蜜的负担,是“我拿你这个小家伙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”的最高级表达。
后来,我长大了,考上了县城最好的高中,然后是省城的大学。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,电话打得也越来越疏。每一次回家,外婆看我的眼神,都像是看一件稀世珍宝。她不再轻易叫我 狗蛋 了,尤其是在外人面前。她会挺直那已经有些佝偻的腰板,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骄傲,跟邻里乡亲介绍:“这是我外孙, 大学生 !”
大学生 。这个称呼,陌生、正式,还有点距离感。它不像 狗蛋 那样贴肉,也不像 “我的乖乖” 那样暖心。但你分明能从她闪着光的眼睛里,看到她全部的骄傲和期望。在她看来,“大学生”三个字,就是金字招牌,是我跳出农门、摆脱了她那一代人命运的最好证明。她用这个称呼,把我从她熟悉的那个泥土世界里,亲手“推”了出去,推向一个她不了解但却无比向往的、更广阔的世界。
而如今,我已经工作了好几年。外婆的年纪越来越大,记性也时好时坏。有时候打电话,她会在电话那头沉默半天,然后迟疑地,试探性地,用她那独特的、被岁月磨得有些含混的方言,叫出我的本名——“是……响伢子吗?”
那一声“响伢子”,跟普通话里的“李响”完全是两种发音,调子是拐着弯的,尾音是拖得长长的。全世界,只有她一个人会这么叫我。这个称呼,既包含了 狗蛋 的亲昵,又有 大学生 的期许,还有一种岁月流逝后,害怕弄丢我的小心翼翼。
所以,你问农村外婆怎么称呼我?
她用那些土里土气的称呼,标记了我的整个成长轨迹。从一个需要“贱名”才能养活的 狗蛋 ,到一个让她心疼又无奈的 小祖宗 ,再到一个让她骄傲得合不拢嘴的 大学生 。每一个称呼,都是她爱我的一种方式,是她生命在我身上刻下的独一无二的烙印。
它们是我的软肋,也是我的盔甲。在坚硬的城市森林里,每当我觉得疲惫、孤独、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,我就会想起电话那头,那个可能会突然冒出一句 “狗蛋,钱够不够花” 的声音。
然后我就知道,我不是无根的浮萍。我永远有来处,也永远有归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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