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,这问题挺绝的。就像在问一个外科医生,回家怎么称呼那个同样拿着刀,但只是在切西瓜的男人。
外人眼里的 判官 ,是什么样?黑袍,法槌,不苟言笑,往审判席上一坐,自带冰霜。每一个字都得是法律条文,每一个眼神都像是能把谎言戳穿的X光。我爸就是这么一个存在。至少,在法院里是。
那你觉得,我回到家,推开门,会对着那个正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、脚边卧着一只肥猫的男人,毕恭毕敬地喊一声“父亲大人”吗?

别闹了。
多数时候,在家,就一个字。
爸 。
但这个“爸”,里面学问可大了去了。它不是一个简单的称谓,它是一个开关,一个场景切换的按钮。当这个字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时候,意味着那身黑色的、绣着天平的袍子,已经被他挂在了衣柜里。那个敲下法槌决定别人命运的 判官 ,暂时“下线”了。现在坐在我面前的,是我爸。
可事情没这么简单。人的身份,哪是说脱就脱的。
我小时候特别怕他。真的,不是那种普通的严父,是那种……带着职业病的怕。我打碎一个花瓶,我妈可能会吼我一顿,或者直接上手揍一顿。我爸不一样。他会把我叫到书房,让我坐下,然后开始一场非正式的“庭审”。
“你先陈述一下,事情的经过。”“你认为,花瓶破碎的主要原因是什么?是你的主观过失,还是存在其他客观因素?”“你觉得,这件事应该怎么收场?提出你的解决方案。”
一套流程下来,我脑子都是懵的。那时候我哪敢喊“爸”啊,我感觉我面前坐着的,就是那个随时会判我“禁足一个月”的 判官 。我只能支支吾吾,大气不敢出。那种时候,称呼是缺位的。我叫不出口,他也根本不在意我叫他什么,他在意的是“事实”、“逻辑”和“责任”。
所以,你看, 判官怎么称呼自己的父亲 ?这个问题,得看那个“判官”的儿子,当时犯了多大的事儿。
后来长大了,我开始能分清他身上的两个角色了。那个 判官 ,是他的工作,是他的盔甲;而那个“爸”,才是内核。
当他因为一个棘手的案子,几天几夜没睡好,回家时眼窝深陷,疲惫地陷在沙发里,一言不发。我走过去,给他倒杯热茶,轻轻叫一声“ 爸 ”,他会缓缓抬起头,眼神里那种法庭上的锐利和威严会瞬间融化掉,变得柔软,甚至有点脆弱。那一刻,他不是什么明察秋毫的法官,他就是一个累了的中年男人,是我爸。
有时候,跟朋友在外面吃饭,他打电话过来。我接起来,会很自然地喊“喂, 老爸 ”。朋友们听到了,都会一脸坏笑地调侃:“哟,跟判官大人打电话呢?”我只能翻个白眼。他们不懂,电话那头催我早点回家的声音,跟法庭上宣布判决的声音,根本不是一个赫兹。
当然,也有更“江湖”一点的叫法。
有一次,他过生日,我喝了点酒,胆子也肥了。我举着杯子,对着他,大着舌头说:“来, 老头子 ,生日快乐!祝你以后少操心,多长点头发!”
我妈在旁边脸都吓白了,一个劲儿地掐我。我爸呢,他愣住了,真的,他足足愣了有五秒钟。然后,他居然笑了。不是那种嘴角牵一下的假笑,是眼睛里都泛着光,露出了牙齿的笑。他端起酒杯,跟我碰了一下,说:“臭小子。”
从那以后,“ 老头子 ”这个称呼,就成了我们父子间一个半开玩笑的秘密代号。只在两种情况下使用:一是我特别高兴,想跟他亲近一下的时候;二是他又开始“职业病”发作,想对我进行“逻辑审问”,我用来打断他施法的前摇。
“老头子,这事儿您就别上纲上线了行吗?不就是忘了关窗户嘛!”
通常,这招比什么都管用。因为这个称呼,瞬间就把他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审判席,拉回了我们家这个充满油烟气和生活琐碎的“凡间”。
所以, 判官怎么称呼自己的父亲 ?
这真不是一个词能回答的。
他可以是“ 爸 ”,在每一个需要温情的日常瞬间。他可以是“ 老爸 ”,在那些隔着电话线、隔着距离的牵挂里。他甚至可以是“ 老头子 ”,在那些儿子试图消解权威、渴望平等对话的没大没小的时刻。
当然,在外面,在那些需要维护他形象的场合,我会规规矩矩地叫一声“ 我父亲 ”。那个时候,我不是在叫他,我是在向别人介绍那个 判官 。那是属于社会的、属于法律的称谓。
真正的称呼,是留给自己的,是流动的,是看心情、看场合、看我们俩当时的关系状态的。它是我用来确认他身份的一把钥匙。是用“爸”来打开他作为父亲的那扇门,还是用沉默,来面对他作为 判官 的那堵墙。
归根结底,脱下那身黑袍,他终究也只是一个会老、会累、会因为儿子一句玩笑话而开怀大笑的普通父亲。
而我,也只是一个,努力在“法条”的缝隙里,寻找着父爱的普通儿子。
发表回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