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该叫她什么呢?
这个问题,最近总是在我脑子里盘旋,像一只嗡嗡作响的蚊子,赶不走,也拍不死。女儿就陷在客厅的懒人沙发里,像一头搁浅的、温柔的鲸鱼。双腿肿得发亮,肚子高高地隆起,那里头,装着我的外孙,或者外孙女,一个崭新的小宇宙。她正费力地弯腰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我的嘴唇动了动,那个最熟悉的称呼,那个从她咿呀学语起就挂在嘴边的两个字——“宝宝”,几乎就要脱口而出。

可我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叫她“宝宝”?看着她那张因为孕激素而略带浮肿、却也因此显得格外柔和的脸,我突然觉得这个称呼,有点……怎么说呢,有点不合时宜了。那个扎着羊角辫,膝盖上总有摔破的痂,会为了一个冰淇淋跟我耍赖一整个下午的小姑娘,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黑白电影了。她还在我心里,清晰得不得了,可眼前这个即将为人母的女人,她的身体里正进行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创造,再叫“宝宝”,似乎是对她此刻所承担的伟大使命的一种……轻视?
一个称呼而已?不,绝不是。语言是有魔力的,每一个称呼,都像一把钥匙,打开的是不同时期的记忆匣子,也界定了我们当下关系的光谱。
喊她大名?“李静雯”。这三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,我自己都觉得生分。那是她在学校、在职场、在所有需要展现她独立社会人身份的场合所使用的符号。我这么一叫,感觉就像是公司领导在点名,或者是银行柜员在叫号,冷冰冰的,把我们母女之间那层温热的、氤氲着烟火气的亲密关系,一下子就给戳破了。我们之间,不该是这样的。
那叫“闺女”?嗯,这是个安全牌。亲切,温暖,明确了我们的身份关系。在她怀孕的这段时间里,尤其是我从老家过来照顾她的这几个月,“闺女”成了我使用频率最高的词。“闺女,今天想吃点啥?”“闺女,腿又肿了吧,妈给你揉揉。”它像一件合身的旧毛衣,舒服,妥帖,但总觉得,少了点什么。少了点对她此刻特殊身份的……一种特别的致意。
我坐在她身边,轻轻抚摸着她那圆滚滚的肚子,能感受到里面那个小家伙不安分的胎动。女儿满足地叹了口气,头靠在我的肩膀上。就在这一刻,一个崭新的称呼,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的心头: 准妈妈 。
是的, 准妈妈 。
这个称呼,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尊重。它不再仅仅把我眼前的她,看作是“我的女儿”,而是把她看作一个独立的、正在孕育新生命的个体。这个称呼里,有赞许,有敬畏,还有一丝丝过来人的惺惺相惜。当我试探性地喊出“我们家这位 准妈妈 今天胃口不错嘛”的时候,我看到女儿的眼睛亮了一下,嘴角也扬起了一抹有点害羞又有点骄傲的微笑。
她懂了。她懂我这个称呼背后,不仅仅是一个身份的确认,更是我心态的转变。我不再是那个总想把她护在翅膀底下,为她遮风挡雨的老母鸡了。我看到了她的成长,她的坚韧,她即将要承担起的、那个叫做“母亲”的沉甸甸的责任。我们之间的关系,似乎也从纵向的“养育与被养育”,悄悄地,朝着横向的“经验分享者与实践者”过渡了。
当然,称呼这东西,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。它得看场景,看情绪。
夜深人静,她因为孕晚期的各种不适而辗转难眠,一脸委屈地跟我说“妈,我好难受,我害怕”,这时候,什么“准妈妈”都显得太正式了。我会把她搂在怀里,像她小时候那样,轻轻拍着她的背,用最柔软的声音,叫她“ 宝贝 ”。这一刻,她不是谁的妻子,也不是谁的妈妈,她就是我的 宝贝 ,是那个受了委屈需要妈妈安慰的小女孩。这个称呼是时光机,能瞬间带我们回到最纯粹、最依赖的亲密关系里,给她的,是无条件的慰藉和安心。
而当我们一起兴致勃勃地研究待产包,讨论哪款尿不湿更好用,或者争论婴儿床应该放在哪个位置时,我更喜欢叫她“ 孩子妈 ”。“哎, 孩子妈 ,你看看这个隔尿垫评价挺好的。”“听我的, 孩子妈 ,过来人都知道,这个东西就是智商税!”这个称呼里,有一种过来人的调侃和亲昵,带着一种“你终于也加入了我们这个队伍”的归属感。它有点像战友之间的戏称,一下子就拉近了我们作为“母亲”这个共同身份的距离。它轻松,接地气,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热切期盼。
甚至有时候,看着她挺着大肚子还在坚持处理工作邮件,或者有条不紊地指挥老公组装婴儿车时,我会在心里,甚至嘴上,叫她一声:“ 我们家的大功臣 ”。这称呼里,全是藏不住的骄傲和心疼。一个女人,要经历怎样的身体和心理的蜕变,才能孕育一个生命啊。这份辛苦,这份付出,值得最高级别的赞誉。
所以,陪伴待产的女儿怎么称呼?这哪有什么标准答案。
它是一道随心而动的多选题。称呼,它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标签,它是一条流淌的河,随着时间、心境和我们之间微妙的互动而改变着它的形态和温度。
你可以叫她“闺女”,那是血脉里最温暖的羁绊;你可以叫她“宝贝”,那是心底里最柔软的牵挂;你也可以郑重地称她一声“准妈妈”,那是对她身份转变的最高敬意;或者,用一句充满烟火气的“孩子妈”,提前预演未来祖孙三代的其乐融融。
重要的是,在每一个称呼的背后,都流淌着满满的、快要溢出来的爱、理解与支持。
就像现在,我看着沙发里昏昏欲睡的她,最终还是轻轻地凑到她耳边,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我的好姑娘,辛苦啦。”
她没睁眼,但嘴角却弯成了好看的月牙。我想,她都听懂了。这就够了。而我,也在心里悄悄练习着一个即将属于我的新称呼——外婆。
发表回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