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儿,说起来还真有点矫情。就昨天,我站在他房门口,想喊他出来吃饭。话到嘴边,卡住了。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
房门虚掩着,透出一点点台灯的光,和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的剪影。我脑子里飞速闪过一连串的词:宝宝?宝贝儿?心肝?肉肉?
算了吧。我都能想象出他闻声抬起头,用那种“妈你正常点”的眼神看我。

最后,我清了清嗓子,叫了他的 大名 ,规规矩矩,字正腔圆。听着都有点生分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拖着拖鞋出来了,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,只是个头,已经结结实实地高出我一头了。
最爱的大儿子怎么称呼 ?这个问题,搁在他五岁以前,根本不是问题。那时候的 称呼 ,简直是泛滥成灾,而且一天能换八百个。
刚出生那会儿,皱巴巴一小团,像个红薯。我们就叫他“小红薯”。后来长开了点,粉雕玉琢的,整天就知道傻乐,口水从下巴滴到胸口,于是就有了“傻宝”。再后来,能爬了,满地乱窜,像个上足了发条的小马达,精力旺盛到让人发指,我们就喊他“马达哥”。
当然,最常用的,还是那种腻死人的—— 宝贝 。
“ 宝贝 ,妈妈抱抱。”“ 宝贝 ,吃饭饭了。”“ 宝贝 ,你今天拉的粑粑是金黄色的哦,真棒!”
现在想起来,鸡皮疙瘩掉一地。可那时候,叫得多么自然,多么理直气壮。那个词里包裹着的是什么呢?是毫无保留的爱,是捧在手里怕摔了、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心翼翼。他就是世界的中心,是独一无二的珍宝。这个 称呼 ,带着奶香味,带着尿布味,带着他软软糯糯的咿呀学语,是我为人母最初、也最汹涌的全部情感。
上小学了,他开始有了自己的社交圈,有了那么点小小的自尊心。在外面,再叫“ 宝贝 ”显然不合时宜。于是, 称呼 开始向他的 小名 或者一些更“酷”的昵称过渡。
我们给他起的 小名 叫“石头”,希望他皮实、健康。于是“石头”、“石头儿”、“臭石头”,成了我们之间最常用的暗号。有时候他犯了错,我眼睛一瞪,喊一声“石头!”,他就知道大事不妙。有时候他考了个好成绩,我眉开眼笑地叫“我们家小石头真棒!”,他就知道今晚可以多玩半小时游戏。
这个阶段的 称呼 ,像一把钥匙。它连接着家庭的私密空间和外面的广阔世界。在家里,他还是那个可以撒娇耍赖的“臭石头”;在外面,他是同学口中的“某某某”,是老师眼里的学生。这个 称呼 的变化,是他社会化进程的第一个脚印。
可真正的分水岭,是青春期。
毫无预兆地,他就长大了。喉结冒了出来,声音变得粗粝,嘴边长出了细细的绒毛。他开始有心事,开始锁门,开始嫌我啰嗦。
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我发现,那些曾经无比亲昵的 称呼 ,突然就……叫不出口了。
有一次他同学来家里玩,我端着水果出去,脱口而出:“石头,和你同学先吃点……”话音未落,我看到他瞬间僵硬的背影,和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。那一刻,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我意识到,我的“石头”,在他自己的世界里,已经想要成为一座山了。他不再需要我用一个充满童趣的 昵称 来定义他。
从那以后,我开始笨拙地学习如何称呼一个少年。
我试过直呼其名,但总觉得太正式,像在叫一个不熟的同事。我试过叫他名字的后两个字,又觉得有点肉麻,那是小情侣之间才会干的事。
我们之间,仿佛陷入了一种称呼的真空地带。很多时候,我干脆省略了 称呼 ,直接说事:“喂,吃饭了。”“那个,你作业写完了吗?”这种交流方式,干巴巴的,我自己都觉得别扭。
这其实是我自己的失落感在作祟,你懂吗?
那个曾经……嗯,挂在我身上的小肉球,那个会奶声奶气地说“妈妈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”的小男孩,那个我可以随意揉捏、亲吻、用各种爱称包裹的小生命,他正在以一种我无法阻止的速度,从我的生命里剥离出去,成为一个独立的、有自己思想和尊严的个体。而 称呼 的改变,就是这个剥离过程中最清晰、最刺耳的信号。
我是在通过这个过程,被迫接受一个事实:我的 大儿子 ,他不再仅仅是“我的”儿子了。
现在,我 чаще (更经常地) 叫他的 大名 ,或者去掉姓,只叫名字。偶尔,在他生病或者情绪低落,展现出难得的脆弱时,我会试探性地、轻轻地叫一声他的 小名 。他通常不会反抗,只是默默地听着。我知道,在那一刻,我们俩都短暂地回到了过去,回到了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地亲密的时光。
我在想,等他上了大学,参加了工作,甚至有了自己的家庭,我该怎么称呼他呢?
也许,我会像所有最普通的母亲一样,叫他“儿子”。这个 称呼 ,朴实无华,却又蕴含了千言万语。它不再有“ 宝贝 ”的甜腻,也没有“ 小名 ”的俏皮,它是一种陈述,一种血缘的烙印,一种无论他走多远、变得多成功,都无法改变的身份确认。
“儿子,常回家看看。”“儿子,注意身体。”
多简单,多有力。
甚至,我还会想象一个更遥远的场景。他带着他的妻子和孩子回家,他已经是一个稳重的、值得依靠的男人。在饭桌上,我或许会半开玩笑地对我的孙子或孙女说:“你看你爸,小时候啊,外号叫‘鼻涕虫’!”然后在他略带抗议的眼神里,我们会相视一笑。
你看, 最爱的大儿子怎么称呼 ,这哪有什么标准答案。它根本就不是一个关于词汇的问题,而是一部关于 成长 、关于爱、关于得体与放手的编年史。
从“心肝 宝贝 ”,到“臭小子”,再到他的 大名 ,最后回归到最质朴的“儿子”。每一个 称呼 的更迭,都是他人生新阶段的开幕式,也是我作为母亲,一次次调整自己位置和心态的毕业礼。
那个藏在称呼里的密码,其实就是爱本身。它会随着时间,变换成不同的形式,有时是炽热的拥抱,有时是远远的凝望,有时,就只是站在门口,一声克制又饱含深情的——
“XX,吃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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