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,这个问题要是扔给民俗学家或者摆在那种教人情世故的课本上,答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
就两个字: 表弟 。
多标准,多正确,多符合我们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宗族礼法。逢年过节,一大家子人乌泱泱地聚在一起,我妈,也就是我儿子的姥姥,总会不厌其烦地进行现场教学:“萱萱,快,叫小屹 表弟 !” 萱萱,就是我姐家的姑娘,我儿子的正牌表姐。

可现实呢?现实往往比标准答案要生动一百倍,也复杂一百倍。
在我家的真实场景里,“ 表弟 ”这两个字,几乎就像博物馆里的陈列品,只有在最正式、最需要“摆出来看看”的场合,才会被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用一下。比如,给某个八百年不联系的远房亲戚介绍的时候。除此之外的时间,这两个字基本处于休眠状态。
你猜她叫他什么?
这得看心情,看场景,看他们俩当时的关系“气压值”。
他们俩还穿开裆裤那会儿,萱萱作为大两岁的姐姐,那权威是绝对的。那时候,我儿子在她嘴里,压根儿就不是一个正经的人名。他是一系列外号的集合体。
比如,“小胖子”。因为我儿子婴儿时期确实有点婴儿肥,脸蛋子圆得像刚出笼的白面馒头。萱萱每次看到他,都会伸出小手指,使劲戳一下他的脸,然后咯咯笑着喊:“小胖子,过来!” 我儿子呢,屁颠屁颠地就过去了,仿佛那个外号是什么至高无上的荣耀。
再比如,“跟屁虫”。萱萱去哪儿,我儿子就跟到哪儿。萱萱玩积木,他就蹲在旁边看;萱萱看动画片,他就挤在一个沙发上;萱萱要是想自己待会儿,把他关在门外,他能把门拍得震天响,嘴里还“姐姐、姐姐”地叫唤。于是,萱萱烦了,门一开,叉着腰就是一句:“你这个跟屁虫!”
你看,这些称呼,哪一个跟“ 表弟 ”沾边?但这里面透着的那股亲昵劲儿,那种童年专属的、毫无顾忌的熟稔,是十句“ 表弟 ”也换不来的。那是一种脱离了“亲戚”这个宏大又有点儿空洞框架的,专属于他们俩的,带着独家密码的暗号,外人听了可能会一头雾水,但他们自己,一个眼神就都懂了。
后来,孩子们开始“抽条儿”,个子噌噌往上长,进入了所谓的青春期。事情,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。
“小胖子”这个称呼,是第一个被废除的。有一天萱萱又这么叫,我儿子,那个曾经以此为荣的小家伙,居然脸红了,梗着脖子回了一句:“我不胖!” 萱萱愣了一下,撇撇嘴,没再吱声。我当时在旁边看着,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一个时代过去了。
他们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,开始觉得和异性亲戚勾肩搭背是件“不酷”的事。
这时候, 儿子的表姐怎么称呼他 ,成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观察窗口。
最常见的,是直呼 大名 。比如“周嘉屹,你作业写完了没?”“周嘉屹,我妈让你过去吃饭!” 一板一眼,字正腔圆,像老师点名,带着点刻意拉开的距离感。这距离感里,有少年人那种不知如何安放的别扭,有“我们已经是大人了”的自我宣告,还有一点点……生疏。
偶尔,也会出现一个字——“喂”。
“喂,那个遥控器递我一下。”
“喂,你看没看见我手机?”
这个“喂”,简直是青春期社交的万金油。它避免了叫 大名 的正式,也绕开了叫 昵称 的亲密,更不像“ 表弟 ”那样显得老土和幼稚。一个简单的音节,包含了“我在叫你,但又不想让你觉得我们很熟,可实际上我们确实很熟”的复杂情绪。绝了。
坦白讲,我一度很怀念他们小时候那种黏糊得像一块年糕的状态。但我也明白,成长,本身就是一个不断重新定义关系、调整距离的过程。称呼的变化,不过是这个过程最直观的体现。
称呼,它是有温度的。
表弟 ,这个词,在我看来,是恒温的,26摄氏度,标准、舒适,但没激情。它定义的是一种血缘关系,一种社会身份。
而那些千奇百怪的 昵称 ,是滚烫的,能到一百度。它充满了情感的细节,是两个人共同经历的沉淀。每一个外号背后,可能都是一个笑到肚子疼的下午,或是一次联手闯祸后的“攻守同盟”。
直呼 大名 ,温度就降下来了,可能只有十度。它在强调个体的独立,像是在说:“你,是你;我,是我。我们之间,先是独立的两个人,然后才是表姐弟。”
至于那个“喂”,它根本没有固定温度。它像个变色龙,全看说话的语气和眼神。可以是零下一度的不耐烦,也可以是三十度的日常熟络。
所以,你问我 儿子的表姐怎么称呼他 ?
我没法给你一个唯一的答案。
因为这个称呼是流动的,是活的。它随着时间、情感和他们关系的演变而变化。今天她可能还连名带姓地叫他,明天,或许因为一部共同追的剧,一个共同喜欢的乐队,她又会创造出一个全新的、只有他们懂的 昵称 。
而我们做父母的,能做的,就是别总拿着“ 表弟 ”这个标准答案去框住他们。血缘给他们设定了关系的起点,但关系的具体走向、温度和色彩,应该由他们自己去描绘。
我甚至有点期待,再过十年,等他们都大学毕业,步入社会,那时候,萱萱又会怎么叫我儿子?是带着一点江湖气的“老弟”,还是回归最简单、最温暖的那个单字——“屹”?
谁知道呢。
这或许就是亲情最有意思的地方,它不是一本写好了答案的教科书,而是一部永远在更新的连续剧。而那些变化的称呼,就是每一集的标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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