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要是猛地问一个正宗内丘人,“河北内丘怎么称呼父母的?”,十有八九,你会听到两个字,蹦得又短又硬,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山药蛋: 爹 , 娘 。
就这么简单。干脆。甚至有点生猛。
在普通话的语境里,“爸爸”“妈妈”是标配,是印在教科书第一页、咿呀学语时最先吐出的音节。但在我们内丘,尤其是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, 爸爸 和 妈妈 这两个称呼,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。它们太“书面”了,太“文雅”了,像是电视里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城里人说的词儿。在自家那铺着红砖的院子里,在飘着大葱和小米饭香气的土炕上,你要是字正腔圆地喊一声“爸爸”,我 爹 八成会愣一下,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往嘴里送,然后斜着眼瞅你:“说啥?跟谁俩呢?”

那感觉,就好像你穿着西装去刨红薯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爹 ,这个字在我们那儿,发音短促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。它是一个家的顶梁柱,是太行山里最硬的那块青石。你说“我 爹 说……”,那后面跟着的话,就跟圣旨似的,带着天然的分量。小时候犯了错,我 娘 在后头拿着笤帚疙瘩追,嘴里喊的绝对是:“看我告诉你 爹 去!”这一句话的威慑力,比任何体罚都来得迅猛直接。 爹 这个字,它不温柔,甚至有点粗糙,但那种夯实的感觉,那种天塌下来他给扛着的踏实感,是“爸爸”这个温和的叠词给不了的。
再说 娘 。这个字一出口,声调就自然而然地拖长了,带着一点点鼻音,软糯糯的,像刚出锅的黏米糕。它自带一种撒娇和依赖的属性。在外面受了委屈,跑回家,扑到我 娘 怀里,那一声“ 娘 ——”是带着哭腔和颤音的,所有的委屈和辛酸,仿佛都在这个单音节里融化了。它是灶台边的烟火气,是缝纫机单调的“咔嗒”声,是夏夜里为你扇风的蒲扇,是那碗永远为你温着的白菜豆腐汤。
你再试试喊“妈妈”,感觉就不对了。太轻了,飘在空中,抓不住。而“ 娘 ”这个字,它是沉甸甸的,能一下子砸到你心窝里最软的那个地方。
当然,时代在变。现在的孩子们,看着动画片,上着普通话教学的幼儿园,张口就是“ 爸爸 ”“ 妈妈 ”,流利得很。我有时候回老家,听到小侄子奶声奶气地喊我哥“爸爸”,心里还会咯噔一下,生出一种奇特的时空错位感。好像属于我们的那个,带着泥土芬芳的时代,正在被悄悄地格式化。
但有趣的是,即便是这些说着“ 爸爸妈妈 ”长大的新一代,在某些特定情境下,那古老的称呼还是会顽强地冒出来。比如,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在外面工作,给家里打电话,跟同学同事介绍时可能会说“我爸”“我妈”,可电话一接通,听到那头熟悉的声音,一句“喂, 娘 ,是我”,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滑出了嘴边。
这是一种肌肉记忆,更是一种文化本能。这两个字,早就刻进了邢台西南部这片土地上人们的骨血里。
这种称呼的逻辑,还延伸到了整个家族的称谓体系里。在内丘,我们管爷爷奶奶叫 爷 和 奶 。管伯父伯母叫 大爷 (dà yé)、 大娘 (dà niáng),注意,这里的“大爷”可不是北京话里那个称呼陌生老大爷的词儿,而是正儿八经的亲属称谓。管叔叔叫 叔 (shū),但他的妻子,我们不叫“婶婶”,而是跟着孩子们一起喊,叫 大 (dà),或者直接叫几大,比如“三大”“四大”。
你看,整个体系都透着一股子拙朴和直接。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,关系清清楚楚,称呼硬硬朗朗。这种语言习惯,背后其实是这片土地的性格。内丘,背靠太行,算不上富庶,历史上也不是什么通衢要地。这里的人,就像山上的石头,地里的庄稼,实在,坚韧,不善言辞,但情义都在一举一动,一言一语里。
“ 爹 ”“ 娘 ”这两个称呼,就是这种性格的最好体现。它们不像“父爱如山”“母爱如水”那样需要被提炼和总结,它们本身就是山,就是水。喊一声“ 爹 ”,你仿佛能看到他被岁月压弯的脊梁和布满老茧的双手。喊一声“ 娘 ”,你似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饭菜香。
我至今还记得,有一年在外地工作,病得厉害,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,烧得迷迷糊糊。半梦半醒之间,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,听见我 娘 在院子里喊我的小名,我下意识地就想张嘴应一声:“ 娘 !我在这儿!” 就那一个瞬间,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,对我们这些从内丘走出来的人来说, 爹 和 娘 ,早就不单单是一个称呼了。它是我们的来处,是我们的根。无论我们走多远,变得多么“洋气”,学会了多少种语言,但在我们内心最深处,最柔软也最坚固的那个地方,永远住着那个会大声喊“ 爹 ”、会拖长音叫“ 娘 ”的土孩子。
所以,如果你想真正了解“河北内丘怎么称呼父母的”,别只满足于“ 爹 ”和“ 娘 ”这两个字的答案。去听听内丘人用他们那带着点山里口音的方言,是怎么喊出这两个字的。去感受那声音里的质感,那份不加修饰的亲昵和依赖。
那声音里,有太行山的风,有扁鹊庙的香火,有酸枣和核桃的甘甜,有我们内丘人全部的恋家情结。那是一种超越了语言学范畴的、带着温度和记忆的“活化石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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