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桌上那碗汤,热气把我们三个人的脸都熏得有点模糊。他给她夹了一块排骨,很自然地说:“快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 女孩,他八岁的女儿,低着头,小口地扒拉着米饭,没说谢谢,也没抬头。而我,坐在他们对面,像一个被精心安放的局外人。
空气里最沉重的东西,不是沉默,而是那个悬而未决的称呼。
她需要一瓶酱油,瓶子就在我手边。她抬起眼皮,飞快地瞥了我一下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转向她爸爸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“爸,那个……”

那个。
就是这个“那个”,像一根细细的针,扎在我心上。不疼,但你永远无法忽略它的存在。这个问题, 他的女儿怎么称呼她 ,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,它是一道证明题。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甚至需要一点点运气去证明你不是那个“入侵者”。
刚认识她的时候,所有人都告诉我,叫“阿姨”就好。多么安全、多么政治正确的词。 “阿姨” ,一个礼貌而疏远的标签,它清晰地划分了界限:我是你爸爸带来的人,一个需要被客气对待的成年女性,仅此而已。于是,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们家的对话充满了各种奇怪的省略和代词。
“哎,你帮我拿下那个。”“喂,那个,我渴了。”“嗯……电视遥控器在你那边吗?”
我成了那个“哎”,那个“喂”,那个面目模糊的“你”。我能感觉到她的小心翼翼,那种生怕说错一个字就会背叛了谁的恐惧。她的书桌上,还摆着她和亲生妈妈的合影,照片里的女人笑得灿烂,而我,每天都在这个笑容的注视下,试图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有一次,他出差,家里只有我和她。她半夜发烧,我抱着她去医院,挂号,缴费,跑上跑下。她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烧得小脸通红,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衣角,嘴里呢喃着:“妈妈……”
那一瞬间,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。可我知道,她叫的不是我。那一声,是她在最脆弱的时候,对最原始的温暖的渴求。我只能握紧她的手,轻声说:“我在呢,别怕。” 天亮后,她烧退了,眼神也清明了,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叔叔……哦不,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”
看,她立刻就清醒地纠正了自己。我们之间,隔着一个她绝不肯轻易跨越的称呼。
朋友们给我出主意。有的说,让她叫你英文名吧,显得亲切又时髦。有的说,干脆让她叫你名字,像朋友一样。我试过,我故作轻松地对她说:“以后,你可以叫我欣欣。” 她愣住了,眼神里全是困惑,仿佛我在说什么外星语。然后,她低下头,跑回了自己房间。
后来我才明白,强行塞给她一个称呼,是一种更残忍的逼迫。这无异于告诉她:“看,你必须给我一个名分,我们才能继续。”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,太沉重了。 他的女儿怎么称呼她 ,这个问题的答案,永远不该由“她”本人来索取。
真正的改变,发生在一个极其普通的下午。那天我重感冒,躺在沙发上昏昏沉沉。她放学回来,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房间,而是在客厅里磨蹭。我没力气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她一会儿摸摸这个,一会儿看看那个,最后,她走到我面前,把她的草莓牛奶放在茶几上,推到我手边。
“给你的。” 她说,声音还是小小的。
我撑着坐起来,对她笑笑:“谢谢。”
她没走,站在那儿,有点手足无措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又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一丝……关心?“你……要不要喝点热水?”
那一刻,她没有用任何称呼来开头。没有“阿姨”,没有“喂”,也没有那个伤人的“那个”。她只是用了最简单的“你”。但这个“你”,却比我听过的任何一次“阿姨”都更温暖。因为它背后没有了那种刻意的、礼貌的距离感。它很纯粹,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关心。
从那天起,我好像忽然想通了。我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一个称呼呢?一个称呼能代表什么?能代表她心里完完全全接纳我了吗?能代表我们之间就真的亲密无间了吗?
不能。
真正的接纳,从来都不是一声“妈妈”或者“小妈”就能概括的。
真正的接纳,是她开始愿意和我分享学校里的趣事,哪怕只是只言片语。是她在我生日的时候,用她攒下的零花钱,给我买了一支丑萌的圆珠笔。是我们在看同一部喜剧电影时,会默契地在同一个笑点爆发出笑声。是我们俩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,各自做着自己的事,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。
这些瞬间,这些无法用语言定义的细枝末节,才是我们关系里真正的砖瓦。
现在, 他的女儿怎么称呼她 ?这个问题对我来说,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。大多数时候,她还是用“哎”或者“你”来指代我,偶尔在同学面前,会含糊地用“我家的一个阿姨”来介绍我。我也不再纠正,也不再失落。
因为我知道,在某些时刻,在那些称呼之外,我们是有连接的。
就在上个周末,她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我们三个人手牵手在公园里。她把画贴在冰箱上,指着画上那个扎着马尾、穿着长裙的女人,对她爸爸说:“你看,她笑得好傻。”
那个“她”,这一次,我听着,心里是甜的。
发表回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