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挺怪的,一个人的名字,明明是父母绞尽脑汁翻烂了字典给取的,但在家里,它被叫响的频率,可能还不如那些奇奇怪怪的代号。就拿我来说吧,关于 爷爷和弟弟怎么称呼我 ,这简直就是两部完全不同风格的时代剧,一部是厚重的黑白纪录片,另一部,则是上蹿下跳的家庭情景喜剧。
先说我爷爷。
我爷爷叫我,从来,从来不用我的大名。一次都没有。在他的世界里,我仿佛只有一个身份,一个标签,一个掷地有声的称谓—— 大孙女 。

就俩字。大孙女。
这两个字从他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嘴里说出来,总有一种特别的质感。不像是羽毛,轻飘飘的;更像是一块压箱底的老檀木,沉,稳,带着经年累月的味道。每次他这么喊我,声音都洪亮,仿佛要穿透好几层墙壁,确保整个院子的人都知道,他是在喊他的大孙女。
“大——孙——女——!吃饭了!”
“大孙女,过来,爷爷给你看个好东西。”
“大孙女,你那个……叫啥电脑的,能给爷爷放个《沙家浜》不?”
那个称呼,像一块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玉,沉甸甸地攥在我手心,上面刻着家族的脉络,刻着一个老人对血脉延续最朴素的期望。在“大孙女”这个称呼里,我不是我自己,我是我们家香火的某种延续,是长辈眼中“懂事”“有出息”的符号。它里面包含了责任、期望,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。我小时候,特别不喜欢这个称呼,觉得土,觉得把我叫老了。朋友来家里玩,听见爷爷这么喊,我都会脸红到脖子根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可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。年纪越大,我越能咂摸出这两个字里的滋味。那是一种被牢牢锚定在某个坐标系里的安全感。无论我在外面是谁,是张姐,是主管,是某个项目的负责人,只要回到那个小院,听到一声“大孙女”,我就瞬间被拉回了原点。我还是那个可以赖在藤椅旁,听他讲过去的故事,给他念报纸的小女孩。这个称呼,是我的护身符,是我的身份认证,证明我从哪里来。
现在爷爷年纪大了,耳朵有点背,喊我的声音却一点没小。只是中气没那么足了,尾音会有点飘。但那份专属于“大孙女”的重量,分毫未减。
然后,画风突变,我们来说说我弟。
我那个活宝弟弟,大概是为了把我从爷爷给予的“神坛”上拽下来,身体力行地告诉我什么叫“人间真实”。如果说爷爷的称呼是唯一的、固定的,那我弟对我的称呼,简直就是一个随心所欲、不断迭代更新的词库。
他最常用的,是一个字: “喂” 。
对,你没看错,就是“喂”。带着一种浑不吝的、理所当然的口气。
“喂,我饿了,有吃的吗?”
“喂,帮我拿下快递。”
“喂,你看那个人,像不像我同学他二舅?”
这个“喂”,简直是亲姐弟关系的精髓所在。它省略了所有客套,直奔主题,高效得令人发指。这里面没有尊敬,但充满了熟稔。是一种“我不需要跟你客气,你也别想跟我装”的默契。刚开始我还跟他抗议,说你能不能好好叫声姐,他眼皮一翻:“叫姐你就会给我做饭了吗?”得,我认输。
除了“喂”,还有一个极具羞辱性的历史遗留称呼—— “胖墩儿” 。
这得追溯到我小学三年级,那会儿确实有点婴儿肥,有一次吃冰棍,吃得太急,一大块掉在崭新的白裙子上,我急得哇哇大哭,脸上的肉都挤成了一团。我弟,当时还是个跟屁虫,目睹了全程,从此,“胖墩儿”这个外号就焊死在我身上了。他总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,用这个词来精准打击我。比如我刚化好妆准备出门约会,他飘过来一句:“哟,胖墩儿今天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啊?”我能怎么办,只能选择用武力解决问题。
当然,他的词库也是与时俱进的。上了大学,我们都开始打游戏,于是我的称呼又变成了各种游戏ID的变种,或者更直接的—— “姐,带我!” 。那声“姐”叫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、声泪俱下,仿佛我是他唯一的救世主。可一旦游戏结束,我又变回了那个可以被随意“喂”来“喂”去的工具人。你说好笑不好笑?
他偶尔,极其偶尔,会叫我的大名。通常只有两种情况:一是他闯了天大的祸,需要我帮他摆平;二是他真的有非常非常严肃的事情要跟我商量。每当他连名带姓地喊我时,我心里都会咯噔一下,知道大的要来了。那个时刻,我们之间那种嬉笑打闹的屏障会暂时消失,露出底下那层坚实的、血脉相连的姐弟情。
所以,当有人问起 爷爷和弟弟怎么称呼我 时,我总觉得这个问题像是在问我,你是谁?
在爷爷那里,我是“大孙女”,是家族坐标系里的一个点,承载着过去,也指向着未来。这个称呼给了我根。它告诉我,不管走多远,都有一个地方,有一种身份,是永恒不变的。
而在我弟弟这里,我是“喂”,是“胖墩儿”,是“带我飞的姐”,是五花八门、不断变化的标签集合。这些称呼给了我生活的质感和烟火气。它让我知道,我可以是不完美的,是可以被调侃的,是可以放下所有伪装的。
一个称呼,是时间的刻度,刻下了两代人不同的表达爱的方式。爷爷的爱,是宣言式的,厚重而绵长,像一口老井,看似平静,深不见底。弟弟的爱,是日常的,是消耗式的,是“怼”与“贱”的交织,像夏天的汽水,入口刺激,回味却是甜的。
我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爱包裹着,被这两个南辕北辙的称呼定义着。它们共同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我。一个既是家族里值得骄傲的“大孙女”,也是弟弟眼中那个可以随时“喂”一声的、一起长大的傻姐姐。
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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