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小东西，软乎乎一团，睡着了还咂吧嘴，那小模样，真是把我的心都给看化了。我抱着他，一动不敢动，生怕惊扰了他梦里的大闹天宫。我老婆子在旁边捣我胳膊肘，“哎，想好没，以后让大孙子叫你啥？”
就这么个事儿，我，一个走南闯北自认见了点世面的人，居然琢磨了好几天，夜里甚至都能翻个身，脑子里就蹦出两个字： 称呼 。
我的孙子怎么称呼祖父 ？这问题，听起来简单，往深了想，可真不简单。这不仅仅是一个代号，一个符号，这背后，是名分，是亲情的第一道密码，是我想和他建立的那份独一无二的 羁绊 。
说真的，选项还真不少。
最稳妥，也最大众的，当然是“ 爷爷 ”。“ 爷爷 ”，多顺口，多亲切。我闭上眼都能想象出，一个刚会走路的小不点，摇摇晃晃地扑向我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“耶……耶……”，那场景，光是想想，我这心里头就跟喝了蜜似的。这是最四平八稳的选择，不会出错，全国通用。可……就是太“通用”了。张家的孩子叫 爷爷 ，李家的孩子也叫 爷爷 ，我总觉得，我跟我的大孙子之间，应该有点更特别的东西。我不想只成为他生命中一个标准配置的“ 爷爷 ”。
然后，是那个听起来有点“派头”的词——“ 老爷 ”。我脑子里立马浮现出老电影里那些穿着长衫，拄着文明棍，家里有钱有势的老太爷。他孙子孙女见了，都得毕恭毕敬地鞠个躬，怯生生地喊一声“ 老爷 安”。不行不行，这可使不得。我可不想端着个架子，让我的孙子跟我隔着十万八千里。我想让他骑在我脖子上，揪我的胡子，把我的老花镜当玩具。我要的是亲密无间，不是敬而远之。“ 老爷 ”这两个字，分量太重，也太冷，我扛不住，也不想要。
再来，就是那个最书面，也最正式的——“ 祖父 ”。“ 祖父 ”，这两个字一出来，就透着一股子庄重和严肃。它适合印在红纸黑字的族谱上，适合在写家族传记时郑重其事地提上一笔。它代表的是血脉的传承，是家族的根。可它就是不像个日常的称谓。我总不能指望我那还在喝奶的孙子，将来指着我说：“瞧，那是我的 祖父 大人。”那也太怪了。这词儿，有尊敬，但缺了点烟火气，少了点爷孙俩关起门来说悄悄话的温度。
我甚至还想到了我小时候。我老家在南边，我管我 爷爷 叫“阿爷”。那一声“阿爷”，带着吴侬软语的调调，喊出来又软又糯。每次我这么喊，我 爷爷 那满是褶子的脸就笑成了一朵菊花。那个声音，好像现在还响在我耳朵边上。可现在时过境迁，在北方这个城市里，让孙子这么叫，会不会有点不合时宜？孩子他妈是本地人，怕是也听不惯。这个念想，带着我自己的乡愁和回忆，但终究，只能是我自己的念想。
我那点小心思，我老婆子门儿清。她看我一天到晚唉声叹气的，笑话我：“你这老头，就是想太多。孩子叫你什么，不都是你大孙子？”
话是这么说，理儿也是这个理儿。可我这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。
你看，他姥爷那边，早就把“姥爷”这个坑给占了，叫得那叫一个亲热。我总不能输了阵仗吧？这是一种良性的“攀比”，一种甜蜜的“竞争”。我希望我的那个 称呼 ，一喊出口，就能代表一种独特的温情。
我有个老伙计，他孙女管他叫“老爹”。他说，这是孩子妈教的，说是显得年轻。我听了直摇头，这辈分都乱了套了。还有一个，更离谱，他孙子直接管他叫“老顽童”，因为他天天陪着孙子疯玩。这听起来新潮，也确实亲密，可我总觉得，一个 称呼 ，还是得有点规矩，有点传承在里头。那是一种根脉上的东西，不能轻易丢了。
这几天，我抱着小家伙的时候，总会忍不住对着他那小耳朵，自己先小声地试一试。
“ 爷爷 ？”嗯，很温暖，很踏实。“阿爷？”嗯，很怀旧，很柔软。
我甚至开始构思一个画面。等他再大一点，能听懂话了，我就指着自己，一遍一遍地教他。他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，小嘴巴努力地模仿着我的口型。他第一次开口，会叫出哪个词呢？
或许，他会发出一个谁也听不懂的音节，一个专属于他的，对我的“发明”。或许，他会把“ 爷爷 ”喊成“耶耶”，把“公公”喊成“狗狗”。那又怎么样呢？
想到这，我突然就释然了。
我纠结了这么久的 我的孙子怎么称呼祖父 这个问题，其实核心根本不在于那个词本身。我真正在意的，是这个 称呼 背后所承载的，我对他全部的爱和期盼。我希望他喊我的时候，眼睛里是带着光的，声音里是带着依赖的，笑容里是带着毫无保留的亲昵的。
管他叫什么呢。只要他开口，冲着我叫，吐字不清也没关系，带着奶音也没关系，那一瞬间，我肯定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爷爷 也好， 祖父 也罢，或者任何一个别的什么词，那都只是一个开始。这个 称呼 的真正含义，需要我们用未来漫长的岁月去填充。用我带他去公园放的风筝，用我给他讲的那些翻来覆去的老故事，用我在他每一次摔倒时伸出的手，用他在我怀里沉沉睡去的每一个午后……去一点点地，把这个词变得丰满、厚重，变得独一无二。
最终，当他喊出那个词时，他脑海里浮现的，是一个爱他、陪他、懂他的老头子。这就够了。
我给他的爱，才是这个 称呼 真正的注脚。
好了，不琢磨了。小家伙醒了，正咧着没牙的嘴冲我笑呢。我得赶紧去冲奶粉了，我的大孙子，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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