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现在去基辅街头,拉住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问他“伟大卫国战争”的事,他很可能会愣一下,眼神里带着点困惑,甚至是警惕。然后,他或许会用乌克兰语或者英语纠正你:“你是说 第二次世界大战 (Друга світова війна)吧?”
看到了吗?就这么一个称呼,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历史裂痕和整个民族的身份认同阵痛。对我们这些在某种程度上受过苏联叙事影响的人来说,“卫国战争”这个词,带着一种神圣、悲壮、几乎不容置疑的光环。它是一首英雄史诗,是1941年6月22日德军背信弃义的炮火,是莫斯科城下的决死抵抗,是斯大林格勒的冰与火,最终是1945年5月9日插上柏林国会大厦的红旗。
然而,这套宏大叙事,在今天的乌克兰,已经被彻底拆解,甚至被视为一种精神上的殖民遗毒。

首先,咱们得掰扯清楚,“卫国战争”这个词的“国”,是哪个国?是苏联。对于一个在1991年就宣告独立,并且如今正与那个“国”的继承者进行殊死搏斗的乌克兰来说,继续沿用这个称呼,简直就是一种自我否定,一种荒诞的黑色幽默。这感觉就像,你已经从一个关系复杂的大家庭里分家单过了,却还非要在年历上把老家长定下的规矩奉为圭臬。这不拧巴吗?所以,抛弃“卫国战争”这个说法,是乌克兰“去苏联化”进程中最核心、最象征性的一步。这不仅仅是换个词,这是在宣告:我们乌克兰人的历史,得由我们自己来书写,我们不再是别人宏大故事里的一个配角。
更要命的是时间线。 伟大卫国战争 的起点,被严格定义在1941年6月22日。但对乌克兰人,尤其是西乌克兰人来说,他们的战争,早在1939年就开始了。那一年,苏联和纳粹德国签订了臭名昭著的《苏德互不侵犯条约》,像两个匪徒一样瓜分了波兰。苏联红军踏入西乌克兰的土地,对当地人而言,这和纳粹的入侵有什么本质区别吗?都是外来强权的铁蹄。把战争的起点定在1941年,等于直接抹去了苏联在1939到1941年间作为侵略者的那段不光彩历史,把苏联塑造成了一个纯粹的、无辜的受害者和正义的化身。
乌克兰人会告诉你,这不公平,这是谎言。他们的祖辈,在那两年里,同样在流血,在抗争,在被逮捕、被流放。这段记忆,在“伟大卫国战争”的光辉叙事里,被刻意地、系统性地遗忘了。
所以,乌克兰官方和主流社会更倾向于使用一个更中性、更准确的词汇: 苏德战争 (Радянсько-німецька війна)。你看,这个词就非常冷静克制。它明确指出了战争的两个主要参与方——苏联和德国,并将这场冲突,准确地定位为更广阔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 框架下的一部分。它剥离了“卫国”所附加的全部情感色彩和意识形态宣传,把它还原成了一场残酷的、发生在乌克兰土地上的、两大极权主义国家之间的对抗。
这还没完。在“伟大卫国战争”这面大旗之下,所有人的形象都被简化了。苏联红军是绝对的英雄,而所有不与他们站在一起的,似乎都应该被划入“法西斯帮凶”的行列。但乌克兰的历史,恰恰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在那片土地上,除了有数百万在红军中浴血奋战的乌克兰士兵,还有一支极具争议的力量——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的武装,比如“乌克兰起义军”(UPA)。
这群人的目标很单纯,就是为了乌克兰的独立。他们既跟纳粹德国打,也跟苏联红军打。在他们的视角里,这俩都是侵略者,都想奴役乌克兰。你可以说他们投机,可以说他们手段残酷,但你无法否认,他们的行动逻辑,是站在“乌克兰民族”这个立场上的。而在苏联的叙事里,这些人被简单粗暴地打成了“匪帮”、“纳粹走狗”。这种非黑即白的划分,粗暴地践踏了历史的复杂性,也撕裂了乌克兰的社会。直到今天,如何评价这些民族主义武装,在乌克兰内部依然是一个能让人们在餐桌上吵起来的敏感话题。
所以,当2015年乌克兰正式通过法律,用“ 第二次世界大战 ”取代“伟大卫国战争”的官方称谓,并将胜利日从5月9日改为和欧洲同步的5月8日“纪念与和解日”时,这绝不是什么轻飘飘的文字游戏。
这是一场记忆的战争。
你走在利沃夫的街头,看到的可能是纪念斯捷潘·班杰拉(乌克兰民族主义领袖)的雕像;你到了哈尔科夫,或许还能在老一辈人的交谈中,听到对红军功绩的怀念。这种巨大的认知撕裂,就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国家。
一个词汇的变迁,折射的是一个国家百年来的血泪和求索。他们试图从一个庞大帝国的阴影中挣脱出来,重新拼凑属于自己的身份碎片。他们不再满足于扮演那个“为保卫莫斯科而牺牲的乌克兰方面军”,他们要讲述自己的故事:一个关于在两大魔鬼夹缝中求生存、求独立的故事。这个故事里,有红军英雄,也有起义军战士;有纳粹的暴行,也有苏联的压迫;有巨大的牺牲,更有对自由永恒的渴望。
所以,下次再谈论那段历史时,别再想当然地问乌克兰人“你们的卫国战争”。这不仅是一个用词不当的问题,更是对他们整个民族记忆和身份认同的冒犯。不妨换个问法:“在那场残酷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 中,你们的祖辈经历了什么?”
我想,那样你才会听到一个更真实,也更痛苦的乌克兰故事。
发表回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