聊起民国,你脑子里是不是立刻浮现出穿着旗袍的女士,或是长衫马褂的先生,在一部黑白默片里,对着一位威严的长者,怯生生地叫一声“父亲”?嗯,对,也不全对。 父亲 这个词,没错,是民国时期的“标准答案”,书面语里,正式场合上,几乎都这么用。它端正、严肃,像一块上好的端砚,沉甸甸地摆在那里,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尊敬。但生活,你懂的,生活从来都不是标准答案。
一声称呼,背后可是一整个世界。它像一个人的身份标签,啪地一下,就贴在了你身上,亮出了你的家庭出身、教育背景,甚至你家是新派还是旧派。
咱们先说说那个最流行,也最“时髦”的词儿—— 爸爸 。

你是不是觉得这词儿特现代?其实不然。民国那会儿, 爸爸 这个称呼,简直就是新思潮的先锋号角。它洋气,带着点从留声机里飘出来的爵士乐味儿。在上海的洋房里,在北平的大学教授家里,那些喝过洋墨水、看过易卜生《玩偶之家》的知识分子们,他们的子女,大概率会用这个词。它听起来就比“父亲”亲昵,少了几分等级森严,多了几分家庭温情。你想想,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小男孩,拉着他西装革履的父亲的衣角,奶声奶气地喊一声“ 爸爸 ”,那画面,是不是一下子就鲜活了?这声“ 爸爸 ”,不仅仅是一个称呼,它是一种家庭观念的变革宣言。它宣告着,父子关系,不再仅仅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冰冷纲常,也可以是充满爱与平等的亲密关系。
所以,当你在张爱玲的小说里,在林徽因的书信里,看到“ 爸爸 ”这个词,千万别觉得穿越。那正是当时最先锋、最都市化的一群人的日常。
但你把视线从灯红酒绿的大上海移开,往内陆走,往乡下走,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。在广袤的田埂上,在黄土高坡的窑洞前,你听到的,十有八九是另一个字,一个充满了力量和土地气息的字—— 爹 。
爹 ,这个字,喊出来就带着泥土的味儿。它朴实、直接,甚至有点粗粝。一个壮硕的庄稼汉,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他的儿子跑过去,喊的必然是“ 爹 !”,声音洪亮,传得老远。军阀混战的年代,那些被抓去当壮丁的士兵,在战壕里想家的时候,念叨的也是“俺 爹 俺娘”。这一声“ 爹 ”,喊出的是最原始的血脉联系,是生存的依靠。它不像“ 爸爸 ”那样讲究情调,它讲究的是实在的养育之恩,是天经地义的孝顺。在那个时代,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,“ 爹 ”才是他们与父亲之间最真实、最普遍的连接。
当然,还有更“老派”的。在一些尚未被新文化运动彻底洗礼的大家族里,尤其是北方的一些旧式家庭,你甚至还能听到“ 老爷 ”这个称呼。
这声“ 老爷 ”,可就厉害了。它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父子关系,而是一种权力关系的体现。喊“ 老爷 ”的,不仅仅是子女,可能还有家里的仆人、管家。父亲在家中,就是绝对的权威,是说一不二的统治者。子女对他,除了尊敬,更多的是敬畏,甚至是恐惧。那种家庭氛围,你可以想象,一定是规矩森严,长幼尊卑,一丝都乱不得。一声“ 老爷 ,您回来了”,那感觉,就像臣子在叩见君王。这称呼里,亲情被压缩到了最小,而权力和秩序则被放到了最大。
更有意思的是,在清末民初的那些满人家庭里,尤其是北京城里,一些旧有的习惯还保留着。称呼父亲为“ 阿玛 ”的,也并不少见。这一个词,就带着浓浓的旗人味儿,是前一个时代的余音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声“ 阿玛 ”才渐渐被“父亲”或“爸爸”所取代,但它就像活化石,记录了那个新旧交替的特殊瞬间。
说完了当面叫的,再聊聊背后怎么称呼。这就更有讲究了。
一个有教养的读书人,在外面跟朋友、同事提起自己的父亲,是绝对不会直呼“我 爸爸 ”或者“我 爹 ”的。那显得太没规矩了。他们会用谦称,比如“ 家父 ”或者“ 家严 ”。
“ 家父 ”这个词,温文尔雅,一听就是读书人家的孩子。“ 家严 ”,则更进一步,出自“父严母慈”的古训,用“严”字来代指父亲,既表达了尊敬,也暗含了父亲作为家庭支柱和规矩制定者的威严。这两个词,是社交场合的“标准配置”,是一种身份和教养的象征。就好像你今天递名片一样,是一种必要的社交礼仪。
所以你看,民国时期怎么称呼自己的父亲,这根本不是一个单选题,而是一道复杂的社会学大题。
它是一面镜子,折射出那个时代的波澜壮阔与光怪陆离。 爸爸 的洋气, 爹 的质朴, 老爷 的威严, 家父 的文雅……每一个称呼背后,都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,都牵连着一个独特的家庭,都浓缩了一段特定的历史。
下次再看民国剧,不妨留心听听,剧中人是如何称呼自己父亲的。那一声称呼,或许比长篇的旁白更能告诉你,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故事,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。这些声音,仿佛是时光的留声机,把那个风云激荡、新旧冲撞的时代,最细微、最真实的肌理,都给咱们保留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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