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儿,还真得掰扯掰扯。你要是逮着一个如皋人,尤其是在外地读书工作的,冷不丁问一句“你管你妈的爸妈叫什么?”,他多半会愣一下,然后脑子里飞速运转,试图把那个最土、最亲、最滚烫的称呼,翻译成你能听懂的“普通话”。
标准答案是什么?是 外公 、 外婆 吗?错。大错特错。
在如皋这片土地上,在我们的方言体系里, 外公 和 外婆 这两个词,听起来就像是电视剧里的台词,书面,客气,甚至……有点生分。你如果在家里这么喊,长辈们没准会觉得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,是不是在外面学“洋气”了。

那我们到底叫什么?答案朴实得不能再朴实了,两个字: 家公 , 家婆 。
你没看错,就是“家里的公公”、“家里的婆婆”。读音上,那个“家”字,得用如皋话来念,声调往上提,发音介于普通话的“gā”和“jiā”之间,更偏向于“gā”。所以,当一个如皋小孩奶声奶气地冲着一位老人喊“ Gā Gōng !”或者“ Gā Pó !”的时候,那种亲昵和归属感,是“外公外婆”这四个字远远无法比拟的。
为什么?妙就妙在这个“家”字上。
在很多地方的文化认知里,“外”这个字,天然就带了一层隔阂。外公外婆,意味着是“外面”的,是母亲那一系的,是区别于爷爷奶奶“内”系的存在。这是一种基于父系社会的文化烙印。
但如皋人的这个“ 家公 ”“ 家婆 ”,一下子就打破了这层“内外之别”。它传达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逻辑:妈妈的家,也是我的家。妈妈的爸爸妈妈,自然也是我们这个大家庭里最核心的成员。一个“家”字,就把那份血缘亲情牢牢地圈在了里面,没有里外,不分彼此。你说,这一个“家”字,是不是一下子就把距离拉近了,把那种“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”的陈旧观念给稀释得干干净净?这里面透着一股子水乡人的温情和实在。
我记忆里的 家公 ,总是坐在院子里的那张老藤椅上,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,眯着眼睛,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在他满是褶皱的脸上,一晃就是一个下午。他话不多,但你只要喊一声“ 家公 ”,他那双眯着的眼睛就会立刻睁开,迸发出一种特别慈祥的光。他会从口袋里摸索半天,摸出一块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水果糖,或者两毛钱。那糖,现在想来,甜得齁人,但在当时,那就是全世界最美味的东西。
而我的 家婆 ,她的形象永远和厨房里的烟火气联系在一起。灶台边,风箱呼啦啦地响,铁锅里是滋啦作响的菜籽油,她在围裙上擦着手,高声应着:“哎!晓得了!” 她做的嵌桃麻糕,是整个家族的念想。每年春节前,我们这些小辈最大的盼头,就是去 家婆 家,看她忙前忙后,空气里弥漫着猪油和芝麻的香气。那种香气,就是“家”的味道。我们围着她,叽叽喳喳地喊“ 家婆 ,好了没啊?”,她总是笑着说:“快了快了,馋猫们!”
你看, 家公 , 家婆 ,这两个称呼,它不仅仅是个代号,它是有温度、有画面、有气味的。它连接着的是藤椅、蒲扇、水果糖,是灶台、炊烟、麻糕香。它是一个完整的、立体的童年世界。
当然,随着时代的变化,普通话的普及,现在很多年轻一代的 如皋 父母,也会教孩子说“ 外公 ”“ 外婆 ”。这无可厚非,毕竟要和外界交流。但在家里,在最私密、最放松的环境下,那一声脱口而出的“ Gā Gōng ”,才是刻在骨子里的DNA。它像一个暗号,一个开关,瞬间就能把我们拉回到那个无忧无虑,被爱包裹的年代。
甚至,我们还会有些更“小众”的昵称。比如,有的家庭会根据排行来叫,喊“大 家公 ”、“二 家婆 ”;有的还会带上姓氏,比如“李 家婆 ”。这些称呼,更加个人化,也更加充满了家庭内部的温情脉脉。
所以,如果你想真正了解 如皋怎么称呼外公外婆的 ,别去看什么教科书或者词典。去 如皋 的老街走一走,去听听巷子里孩童的呼喊,去看看一个年轻人接到电话时,脸上瞬间浮现出的那种柔软表情,嘴里不自觉地冒出的那句“喂, 家婆 啊……”。
那一刻你就会明白, 家公 和 家婆 ,对于我们 如皋 人来说,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称谓。
它是我们情感的根,是我们身份认同的一部分,是无论我们走多远,都能把我们拽回故乡的那根最温暖的风筝线。它告诉我们,在哪儿,都有一个“家”在等着你。
发表回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