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这个问题,我第一反应是,这简直是个‘陷阱’。一个看似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问题,却像一个深邃的漩涡,你敢伸手去捞那个唯一的“标准答案”,就一定会被卷进去,摔得晕头转向。为什么?因为这个问题本身,就预设了一个极其扁平化的视角。
也门会说话的人怎么称呼 ?如果你期待的答案是“也门人”,那恭喜你,答对了一半,也错得离谱。
这就像有人问:“中国会说话的人怎么称呼?” 你回答“中国人”,没错,但在具体的语境里,这个答案几乎等于什么都没说。你管一个在弄堂里用上海话和邻居拉家常的阿姨叫什么?你管一个在茶馆里用四川话摆龙门阵的大爷叫什么?你管一个在天河城用粤语点单的靓女叫什么?

看到了吗?“中国人”这个标签,宏大、正确,却也空洞。它抹去了一个个具体的人,他们背后鲜活的地域文化、方言口音和身份认同。
回到也门,情况只会更复杂,复杂得多。
首先,我们得掰扯一下语言这个最基本的层面。绝大多数人会想当然地认为,也门人嘛,那肯定是说 阿拉伯语 (Arabic) 的。这话也对,但不全对。这就好比说欧洲人都说印欧语系的语言一样,正确,但毫无意义。
也门的官方语言确实是阿拉伯语,但他们说的,并不是你在新闻里听到的、或者教科书里学到的那种标准阿拉伯语(Modern Standard Arabic, MSA)。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,是 也门阿拉伯语 (Yemeni Arabic) 。这可不是什么口音差异,而是自成一派的方言丛。它的语法、词汇、发音,都和黎凡特阿拉伯语(比如叙利亚、黎巴嫩)或埃及阿拉伯语,有着巨大的区别。一个开罗人和一个萨那人聊天,不借助标准语,沟通起来可能比山东人和广东人聊天还费劲。
更有意思的是, 也门阿拉伯语 内部,也不是铁板一块。它至少可以被粗暴地划分为几个大的方言区。比如,以首都萨那为中心的 萨那方言 (Sana’ani) ,和以南部港口亚丁、塔伊兹为中心的 亚丁-塔伊兹方言 (Ta’izzi-Adeni) ,两者之间的差异就非常明显。前者保留了更多古阿拉伯语的特征,发音听起来更“硬”;后者则因为历史上的港口贸易,吸收了更多外来词汇。
所以,如果你在萨那的古城里,遇到一位正在嚼着卡特叶(Qat)、高谈阔论的老者,你可以说他是一个讲着 萨那方言 的人。这个描述,就比“一个会说话的也门人”的颗粒度,要精细得多了。
但这还没完。也门这个国家,简直就是古代语言的活化石博物馆。
你听说过 索科特拉语 (Soqotri) 吗?这玩意儿可牛了。在也门的索科特拉岛上,那里的居民讲的根本就不是阿拉伯语!索科特拉语属于现代南阿拉伯语支,和阿拉伯语是兄弟关系,但绝不是父子关系。它和埃塞俄比亚的一些闪米特语言亲缘关系更近。这意味着,一个讲索科特拉语的人,和一个讲阿拉伯语的也门本土人,语言上是完全无法互通的。所以,你能管一个索科特拉岛的居民叫“说阿拉伯语的人”吗?显然不能。他是“说索科特拉语的人”,一个 索科特拉人 。
除了索科特拉语,也门东部还有讲 迈赫里语 (Mehri) 的人。这些语言,都是在阿拉伯语随着伊斯兰教扩张之前,就在那片土地上流传了千百年的古老声音。
所以,从语言这个维度来看,“也门会说话的人”,可能是讲着萨那口音阿拉伯语的北方人,可能是讲着亚丁口音阿拉伯语的南方人,也可能是讲着索科特拉语的岛民。把他们用“也门人”三个字一锅炖,是对这种丰富性的极大漠视。
聊完了语言,我们再深入一层,聊聊社会身份。
在也门,对很多人来说,比国籍更重要的身份认同,是 部落 (tribe) 。也门是一个部落社会结构根深蒂固的国家,尤其是在北方。一个人首先是某个部落、某个家族的成员,其次才是“也门”这个国家概念下的公民。
当你问一个来自马里卜的男人他是谁,他很可能不会先说自己是“也门人”,而是会告诉你他的部落名。他的姓氏、他的行为准则、他的社会关系网络,都和这个部落紧密相连。称呼他的时候,如果你能知道并尊重他的部落背景,远比一句空泛的“也门朋友”要来得有效和贴心。
所以,那个在沙漠边缘的帐篷里和你分享咖啡的人,他不仅仅是一个“会说话的也门人”,他是一个哈希德部落的成员,一个巴基勒部落的战士,一个有着自己骄傲传承的 部落人 。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身份。
那么,我们到底该怎么称呼他们?
这取决于你和他的关系,以及你所处的场景。
在最正式、最疏远的场合,比如商务会议或官方文件,你可以称呼他们为 “也门公民” (Yemeni Citizen) 或者简单地用国籍 “也门人” (Yemeni) 。这没毛病,政治正确,但毫无温度。
在日常交往中,如果你想表达亲近,完全可以像在其他阿拉伯国家一样,用一些泛用的尊称。对男性,你可以称呼“يا أخي”(Ya Akhi),意思是“我的兄弟”;对年长者,可以称呼“يا عم”(Ya ‘Amm),意思是“叔叔”。对女性,可以称呼“يا أختي”(Ya Ukhti),“我的姐妹”。这些称呼超越了国籍和方言,是根植于阿拉伯文化中的人际交往方式。
而最好的方式,永远是放下预设,去真诚地提问。
当你遇到一个来自也门的人,不要急着给他贴上“也门人”的标签。你可以聊聊天,问问他来自哪个城市,是萨那,是亚丁,还是穆卡拉?听听他的口音,感受他语言中的独特韵律。如果关系足够近,可以试着了解他的家庭和背景。
最终你会发现,那个“也门会说话的人”,他不是一个抽象的符号。他是一个具体的,活生生的人。他可能是一个萨那古城里技艺精湛的银匠,一个在亚丁港怀念着过去的商人,一个在哈德拉毛山谷里吟唱着古老诗歌的贝都因人,或是一个在索科特拉岛上守护着龙血树的青年。
他们每个人,都有自己的名字。
所以, 也门会说话的人怎么称呼 ?这个问题的终极答案,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于任何百科全书或者文化指南里。它藏在每一次真诚的对话中,藏在你愿意抛开标签、去认识一个活生生个体的谦逊里。
别再问“也门会说话的人怎么称呼”了。去问那个站在你面前,有血有肉的人,“我该如何称呼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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