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家培养的女人 ?这词儿一出来,我脑子里蹦出的不是个称呼,是个模子。一个线条刚硬、轮廓分明、甚至有点儿反光的那种金属模子。把千千万万个柔软的、鲜活的、各有脾性的女孩子倒进去,哐当一声,出来一个标准件。
你问怎么称呼?这可问到点子上了。因为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、能概括所有人的称呼。这恰恰是问题的核心。称呼,是用来定义和归类的,而“国家”这台精密的机器,需要的是不同型号的零件,而不是一个笼统的“女人”身份。所以,它给出的称呼,从来都是基于“功能”的,而不是基于“人”的。
你瞅瞅,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,我们叫她们什么? 铿锵玫瑰 。

这个词多好啊,又铿锵,又有力,还保留了玫瑰的一点女性柔美。用在谁身上?女排运动员、女航天员、女外交官、冬奥会上那些刷新纪录的姑娘们。她们的形象是精心打造过的:素颜或者淡妆,眼神坚毅,说话字正腔圆,三句不离集体和国家。她们是国家的“脸面”,是展示给世界看的女性力量样本。她们的发型不能太出格,她们的言谈举止必须符合一种近乎苛刻的、去性别化的“大国风范”。她们是完美的宣传画。完美。但也冰冷。当她们走下领奖台,回归生活,卸下那身“战袍”,我们还认识她们吗?“铿锵玫瑰”这个称呼,是授予她们在“战场”上的身份,而不是她们在生活里的名字。
然后,是那些扎根在泥土里,隐没在人群中的。我们管她们叫, 奉献者 ,或者更煽情一点, 最美 xx。
最美乡村女教师、最美基层女干部、最美军嫂……发现没?她们的称呼前缀,永远是她们的职业或社会角色,而“美”这个字,在这里跟外貌没半毛钱关系。它是一种道德鉴定,是对其“牺牲精神”的最高嘉奖。她们的形象往往是:指甲缝里嵌着泥土,脸上是高原的风霜,或者是在深夜的灯下批改作业,背后是熟睡的孩子。媒体镜头下的她们,永远在燃烧自己,照亮别人。她们是国家的“里子”,是维持社会机器稳定运转的 无名英雄 。她们的名字很少被记住,她们的个人欲求被刻意模糊了,她们的价值,被牢牢地捆绑在“奉含”这两个字上。称呼她们为“奉献者”,其实是在暗示一种单向度的索取。你奉献,你光荣。至于你失去了什么,那是不需要被讨论的。
再往下沉,是更庞大的一个群体。这个群体甚至都没有一个专门的、响亮的称呼。她们就是那些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女工,是写字楼里做报表的“格子间女孩”,是医院里三班倒的护士。她们或许可以被统称为新时代的“劳动妇女”?但这个词太有年代感了。说白了,她们就是 螺丝钉 。
她们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,甚至高等教育,被灌输了“建设祖国”的理念,然后被分配到社会这部大机器的各个角落。她们被要求像男人一样去拼杀,去996,去为GDP做贡献;同时,又被传统观念和社会期望要求着,回家要相夫教子,要孝顺公婆,要成为家庭的稳定器。她们是 工具人 ,是经济数据的一部分。她们的称呼是什么?在单位,是“小王”“李姐”;在家里,是“xx的妈妈”“xx的媳妇”。她们的身份被切割得七零八碎,没有一个称呼能完整地概括她们。她们被培养得懂规矩、能吃苦、识大体,但她们的困惑、疲惫和呐喊,往往被淹没在机器的轰鸣声里。
近年来,又冒出一些新的变种。比如,被鼓励创业、投身科技浪潮的那些女性精英。她们或许会被媒体冠以“美女总裁”“xx女神”的称号,但这更像是一种商业包装,一种消费主义和国家叙事的奇妙结合体。她们被塑造成“独立自主”的典范,但前提是,她们的成功必须符合主流价值观,她们的言论必须在安全的框架内。她们是新的“橱窗模特”,展示着一种被允许范围内的“女性觉醒”。
所以, 国家培养的女人怎么称呼 ?
答案就是,它不给你一个固定的称呼。它给你的是一张张角色的“脸谱”。你需要是“玫瑰”时,你就得铿锵;你需要是“基石”时,你就得沉默;你需要是“螺丝钉”时,你就得顺从。这些称呼,本质上都是一种“规训”,一种身份的绑架。它通过授予你一个光荣的、宏大的、充满了集体主义色彩的称呼,来消解你个人的、独特的、甚至带点叛逆的真实面貌。
我见过这样的女孩。从小是班长、三好学生,大学入党,毕业考公,一步一步,完全是按照那个“标准件”的图纸来打造的。她优秀、自律、懂事,是父母眼中的骄傲,是单位里的骨干。但有一次深夜喝酒,她突然哭了。她说,她感觉自己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。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,讨厌什么。她所有的行为,都是为了满足一个“优秀的国家培养出来的女性”该有的样子。她没有名字,她只有一个个贴在身上的标签。
我觉得,最可怕的,不是被赋予各种各样的称呼,而是慢慢地,我们自己也接受了这些称呼,并用它们来定义自己。我们开始觉得,作为女性,不“铿锵”一下就没价值,不“奉献”一点就太自私。
那么,当一个“国家培养的女人”撕掉这些标签,走出那个模子,她该怎么称呼自己?
我不知道。
也许,她就叫她自己的名字。一个普普通通的,张三或者李四。
她开始为自己命名。而这,才是故事真正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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