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，光是打出来，指尖都觉得有点凉。
“ 有缺陷的弃婴 ”，六个字，像六根冰冷的针，扎在任何一个尚有温度的心上。它不是一个单纯的问句，它本身就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，摆在我们面前，逼着我们去看，去想，去定义。
我们习惯怎么称呼他们？
媒体报道里，冷冰冰的术语。“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弃婴”、“一名唇腭裂女婴被发现于……”、“脑瘫患儿被遗弃”。你看，重点全在“病”，在“缺陷”，在“被遗弃”这个动作上。他们首先是一个“问题”，其次才是一个“人”。这种描述，客观吗？客观。但这种客观，本身就是一种残忍。它剥离了体温，抽走了哭声，把一个活生生的、还在呼吸的小生命，变成了一份社会档案，一个医疗案例。
在一些不那么正式的，甚至带着鄙夷的语境里，那些称呼就更刺耳了。不堪入耳的词汇我不想在这里重复，它们像污泥，玷污了语言，更试图去定义那些根本无法为自己辩护的生命。说出那些词的人，或许是为了划清界限，把自己归为“健康的”、“正常的”、“幸运的”那一类，通过贬低另一群体的存在，来获得一种虚妄的安全感。
还有一种，听起来似乎温情脉脉的。比如，“折翼的天使”。
这个比喻流行了很久。它试图用一种浪漫化的想象，去消解现实的残酷。听起来很美，对不对？天使，纯洁无瑕，只是翅膀断了，才坠落凡间。这给了人们一个可以同情、可以怜悯的完美对象。但说真的，我越来越觉得这个称呼，也是一种傲慢。它把苦难诗意化了，把挣扎美学化了。一个孩子，他可能因为身体的病痛日夜哭啼，他可能因为神经系统的损伤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，他可能一辈子都需要别人照顾，这其中是具体到每一分每一秒的屎尿屁，是喂一顿饭要花两个小时的精疲力尽，是深夜里因为并发症被送进急救室的撕心裂肺。
这些，是“折翼”两个轻飘飘的字能概括的吗？
称他们为“天使”，实际上是拒绝承认他们作为一个“人”的复杂性和真实性。天使不需要吃饭，不需要换尿布，天使不会因为痛苦而发出不那么“悦耳”的尖叫。当我们把他们捧上神坛，也就意味着，我们潜意识里，没把他们当成一个可以跟我们一样，在泥地里打滚的，有各种欲望和需求的，普通人。
那我们到底该怎么称呼他们？
这个问题，纠结到最后，我发现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问错了。我们纠结于“ 怎么称呼 ”，其实是在纠结于“ 如何定义 ”，如何给他们贴上一个方便我们理解和归类的 标签 。
而他们最不需要的，就是 标签 。
无论是“残婴”、“病婴”这种冷漠的医学 标签 ，还是“折翼天使”这种看似美好的道德 标签 ，都是 标签 。一个标签，冰冷，利落。它把一个无限丰富的 生命 ，压缩成一个单薄的词。它让我们只看到那个词，而看不到词背后，那个会笑、会哭、会饿、会害怕的，独一无二的灵魂。
你抱抱他，就知道了。
你把他从冰冷的纸箱里抱起来，你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奶味和尘土的味道，你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在你怀里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，你看到他那双或许有些失焦，但依然努力望向你的眼睛。
那一刻，你脑子里还会有“ 有缺陷的弃婴怎么称呼 ”这种问题吗？
不会。
你只会想，他冷不冷？他饿不饿？他叫什么 名字 ？
对，就是这个。
名字 。
他应该有的称呼，是他作为一个人，最基本、最无可置疑的权利——一个属于他自己的 名字 。
不是“那个唇腭裂的”，不是“三号床的小脑瘫”，不是“福利院新来的那个”。
是小明，是安安，是任何一个普普通通，却又承载着祝福和希望的 名字 。当我们在讨论如何称呼一个群体的时候，我们已经把他们“非人化”了。而当我们开始叫一个人的 名字 时，他才真正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，站在了我们面前。
一个 名字 ，意味着承认。承认他是一个 生命 ，和我们一样，有存在的价值和尊严。无论他的身体是否“完整”，无论他的智力是否“达标”，无论他来自哪里，将要去向何方。
所以，如果非要给我的文章一个结论，那就是：别再问“ 有缺陷的弃婴怎么称呼 ”了。
去问，“那个躺在保温箱里的 孩子 ，他有 名字 了吗？”
去问，“那个被警察叔叔送来的宝宝，我们能给他起个什么好听的 名字 ？”
称呼他为“宝宝”，称呼他为“ 孩子 ”，在他获得一个正式的 名字 之前。这些词，朴素，温暖，带着人类最原始的亲情和庇护欲。它们不描述他的“状况”，只陈述他的“身份”——一个需要被爱和被保护的，人类的幼崽。
当我们把视角从“缺陷”和“遗弃”这两个沉重的、定义式的词语上挪开，转向“ 孩子 ”和“ 名字 ”这两个充满可能性的词语时，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。
我们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观察者、分类者、同情者。我们变成了平视的、想要伸出手的、一个具体的人。
我知道，一个称呼，改变不了他们面临的困境。他们需要的是专业的医疗，是耐心的康复，是温暖的家庭，是整个社会支持体系的建立和完善。改变一个称呼，看起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，那么的“务虚”。
但语言是有力量的。语言塑造观念，观念决定行为。
当我们开始用尊重和爱意去称呼他们时，我们看待他们的方式就在改变。我们的社会，对待他们的态度，也终将因此而改变。这一切，都始于我们决定不再给他们贴上任何标签，而是，轻轻地，叫出他们的 名字 。
或者，在还不知道他们 名字 的时候，就叫他一声——
“ 孩子 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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