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 大庆人怎么称呼儿子的 ?这问题,可真不是一两个词能说明白的。你要是逮个大庆大哥,问他平时咋叫自个儿娃,他八成会嘿嘿一笑,眼角挤出几条褶子,然后含糊地来一句:“看情况呗。”
这“看情况”,学问可就大了去了。
在我们大庆这片黑土地上,尤其是我小时候,那会儿油田会战的劲儿还没完全散去,家家户户的爷们儿身上都带着一股子粗粝又豪爽的劲儿。那股劲儿,也原封不动地用在了对自己儿子的称呼上。你要是听到一个当爹的,扯着嗓子,中气十足地冲着院里一个跑得满头大汗、浑身是泥的小子吼:“ 小兔崽子 !你给我滚回来吃饭!”别害怕,这不是家庭暴力现场,这恰恰是父爱满溢的日常。

小兔崽子 ,这四个字,简直是大庆乃至整个东北地区父亲的“爱称”榜首。它里面包含的情感太复杂了。有恨铁不成钢的那么点儿气,有看他淘气捣蛋的那么点儿无奈,但更多的是一种藏都藏不住的亲昵。就像你家养了条上蹿下跳的小狗,你嘴上骂着“小东西”,手里却给它准备好了最好的肉骨头。大庆的爹叫儿子 小兔崽子 ,就是这个味儿。声音越大,那爱意往往越浓。
跟 小兔崽子 有一拼的,是 小犊子 。这词儿更带劲,画面感也更强。一头倔强、浑身是劲、愣头愣脑往前冲的小牛犊子,你想想,是不是跟你家那个十来岁,叫他往东他偏要往西,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的儿子一模一样?当爹的喊一声“ 小犊子 ”,潜台词就是:“我知道你小子有股劲儿,但现在,这股劲儿你得给我用到正地方去!”这称呼里,带着点儿对儿子生命力的欣赏,又带着点儿长辈试图掌控局面的威严。
当然,还有更通俗的,比如“ 臭小子 ”。这词儿全国通用,但大庆人说出来,那尾音,那语调,那叫一个地道。通常伴随着一个嫌弃的眼神,但嘴角却是不自觉地上扬的。比如儿子从外面打球回来,一身臭汗,鞋子一甩就往沙发上躺,当妈的可能会念叨:“赶紧洗澡去, 臭小子 ,要把家熏臭了!”可晚饭桌上,最大那块排骨,保准还是夹到了这个“臭小子”的碗里。
这些称呼,都是“非正式”场合的。是家里,是私底下,是父子俩、母子俩最真实的状态。
可一旦到了“正式”场合,那称呼,就像变脸一样,唰一下就换了。
比如在外面,跟同事、朋友、邻居聊天,尤其是聊到孩子的时候。大庆的父母,特别是父亲,嘴上那叫一个谦虚,甚至可以说是“贬低”。“哎呀,我家那 不成器 的,学习也就那么回事儿。”“嗨,别提了,那小子一天天就知道玩,愁死我了。”嘴上说着“ 不成器 ”,但眼睛里的光,那份骄傲,是个人都看得出来。这时候,他们称呼儿子,往往会用“我家那个”、“那小子”这种有点距离感的词,仿佛在刻意撇清关系,实际上是在凡尔赛。这是一种极其内敛的炫耀方式,也是老一辈大庆人深入骨髓的情感表达模式。
而真正能体现一个大庆父亲心中分量的称呼,其实就俩字儿—— 我儿 。
这俩字儿,轻易不出口。一旦说出来,那必然是带着极强的情感。要么是儿子取得了巨大的成就,比如考上了好大学,进了大庆油田的好单位,光宗耀祖了。父亲在酒桌上,拍着儿子的肩膀,喝得满脸通红,对着满座宾朋,无比郑重地说:“这是 我儿 !”那两个字,掷地有声,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有力量。要么,就是在儿子遇到坎坷,需要鼓励和支撑的时候。父亲可能依然不苟言笑,但会沉沉地说一句:“没事儿, 我儿 怕啥,有我呢。”这俩字,就是一座山,是儿子最坚实的后盾。
随着时代的变化,现在的年轻一代大庆父母,称呼儿子的方式也变得更多元、更温柔了。直接喊“儿子”的是大多数,喊“宝贝”、“宝宝”的也越来越多。那些带着泥土气息和时代烙印的“ 小兔崽子 ”、“ 小犊子 ”,在很多00后、10后的家庭里,渐渐听得少了。
我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可惜。因为那些看似粗鲁的称呼背后,是一种独属于那个年代、那片土地的父爱。那是一种不善言辞,却把所有的爱都灌注在行动里,灌注在一声声“不耐烦”的呼喊里的爱。它像大庆的冬天,外面天寒地冻,北风呼啸,但屋里的暖气烧得滚烫,能暖到你骨头缝里。
所以,你问我 大庆人怎么称呼儿子的 ?
我会告诉你,那是一个复杂的、动态的、充满情感张力的词语体系。他可以是让你哭笑不得的“ 小兔崽子 ”,可以是让你头疼不已的“ 小犊子 ”,可以是外人面前“ 不成器 ”的那个小子,但归根结底,他是那个能让一个七尺高的汉子,在内心最柔软的地方,默念一声“ 我儿 ”的存在。
这种称呼的变迁,也映照着大庆这座城市的变迁。从艰苦奋斗的石油会战年代,到如今更加温和、现代化的都市生活,父与子的关系在变,爱的表达方式也在变。但唯一不变的,是那份深沉、厚重,像脚下这片黑土地一样,沉默而又坚实的情感。那声“ 小兔崽子 ”里藏着的,和那句“宝贝儿子”里包含的,本质上,都是一样滚烫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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