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,我问了自己很多年。不是开玩笑。是认真的。
当第一片雪,颤巍巍地、试探性地,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敲打我的窗户时,我就知道,那个古老又崭新的对话,又要开始了。它们来了。它们总是带着一种盛大的寂静而来,那种能吞噬掉一切城市杂音的、君临天下的寂静。
我猜,在我还是个穿着棉裤、在雪地里能滚上一整天的傻小子时, 雪花是怎么称呼我的 ?大概是 “玩伴” 吧。一个最慷慨、最不计较的玩伴。它从不嫌我笨手笨脚,把雪人堆得歪七扭八;也不在乎我用它纯白的身体打一场乱七八糟的雪仗,最后弄得满身泥泞。那时候的雪,是有温度的。是手心里迅速融化的冰凉,是鼻尖上冻得通红的兴奋,是和小伙伴们一起尖叫着冲下雪坡时,灌进脖子里的那股子激灵。雪的味道,是哈着白气,舔一舔落在嘴唇上的冰晶,带着一点点清冽的甜。它叫我“玩伴”,因为它见证了我最无所顾忌、最撒野的快乐。那是我们之间,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后来,我长大了。或者说,自以为长大了。开始有了少年心事,那些不能对父母讲、不好意思跟朋友说的,细细碎碎的烦恼。某个冬夜,我一个人从晚自习的学校走回家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雪,就在那个时候,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。一片,又一片。它们不像小时候那样喧闹,而是安静地、温柔地,落在我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世界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我停下脚步,抬头看。昏黄的路灯下,无数个小小的、洁白的精灵在盘旋飞舞。那一刻,我觉得它们能听懂我。懂我考试失利的沮丧,懂我对某个女孩不敢说出口的喜欢,懂我面对未来的那种,既期待又茫然的恐惧。
所以,那个阶段, 雪花是怎么称呼我的 ?我想,应该是 “倾听者” 。一个沉默的、绝不背叛的倾听者。我在雪地里踩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脚印,仿佛要把心里的郁结全部踩碎,而它只是默默地承接着。当我回到家,抖落一身的风雪,那些烦心事,好像也随着融化的雪水,流走了大半。它不给我答案,也不提供安慰,它只是存在着,用它的洁白和寂静告诉我:看,一切都可以被覆盖,一切也都可以重新开始。
再后来,我离开了家乡,去到一座很少下雪的南方城市。生活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,工作、人情、账单……把我牢牢地钉在原地。冬天,只是意味着更湿、更冷的空气,和一件更厚的外套。我几乎快要忘了雪是什么感觉。直到有一年春节回家,恰好赶上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。
推开门,那种熟悉的、被冰雪包裹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整个世界,银装素裹。那一瞬间,我不是那个在办公室里被PPT和KPI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成年人,我好像又变回了从前的我。但,又有些不一样了。我不再有冲出去打雪仗的冲动,也不会对着它倾诉什么秘密。我只是泡了一杯热茶,静静地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看雪花如何覆盖住光秃秃的树枝,给它披上一件华美的袍子;看邻居家的孩子,如何重复着我童年的游戏,笑声清脆得像冰块碎裂。
雪,在那时,对我而言,成了一种坐标,一种提醒。它提醒我时间流逝得有多快,提醒我无论走多远,故乡的冬天依然是这个样子。它也像一面镜子,照出我脸上的疲惫和眼里的世故。它用一场盛大而短暂的美,不动声色地对比着我庸常而漫长的生活。这一次, 雪花是怎么称呼我的 ?我琢磨了很久,觉得或许是 “时间的信使” ,或者,更残忍一点,是 “局外人” 。它在用它的不变,告诉我,我已经变了多少。
而现在呢?
就在刚刚,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,窗外的雪,似乎下得更大了。密密匝匝,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。我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,朝外哈了一口气,画了一个不成形的圈。
我想,我已经不再执着于给它一个定义,或者说,让它给我一个定义了。因为我终于明白, 雪花是怎么称呼我的 ,这个问题的答案,从来不在雪,而在我。
当我心里充满欢愉,它就是我的“玩伴”;当我内心布满阴霾,它就是我的“倾听者”;当我被岁月追赶,它就是“时间的信使”。
它什么也不是,但它又什么都是。
它只是落下,以它亿万年不变的姿态,晶莹剔透,棱角分明。它覆盖大地,不是为了掩盖什么,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它只是在履行一场季节的盟约。
而我们,这些短暂寄居于世的生灵,却总想从它的身上,找到属于自己的回响。
所以,这个冬天,当第一场雪到来时,它会怎么称呼我?
我不知道。
也许,它会叫我 “空白” 。
是的,空白。它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温柔,覆盖掉所有坚硬的棱角、所有不堪的污渍,把整个世界变成一张巨大而松软的白纸,邀请你重新落笔。它不问过去,不言将来。它只是给你一个机会,一个喘息的片刻,一个可以暂时忘掉一切、重新开始的理由。
在这个瞬间,我不必是谁的儿子,谁的员工,谁的朋友。我只是一个,凝视着窗外大雪的人。
这,或许就是雪花对我最慈悲的称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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