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儿, 外来者怎么称呼自己 ,还真不是个一两句话能说明白的矫情问题。它像一根极细的刺,扎在心里,平时你忙着挤地铁、赶PPT,感觉不到它。可夜深人静,或者在某个需要填写“户籍所在地”的表格面前,那根刺,就开始隐隐作痛。
我记得刚来这座城市那会儿,年轻气盛,兜里没几个钱,但心比天高。别人一句“你是外地的吧?”,我立马梗着脖子回答:“对,我老家是XX的!”那语气,带着一种“我们那儿可好了”的防御性骄傲。那时候,“外来者”这个词,还没进到我的字典里,我管自己叫“追梦人”,现在想想,真是又傻又天真。
后来呢?后来就被生活磨呗。你发现你说的方言在这儿是个异类,你爱吃的街边小吃这里没有地道的,你看病的医保报销比例都跟别人不一样。这时候,你开始意识到,哦,原来我真的是个“外来者”。但这个词,太生硬,太冰冷,像一张盖了章的公文,把你和这座城市清晰地划开了界限。我们自己,几乎没人会这么称呼自己。太正式,也太伤人了。

于是,“ 打工人 ”这个词横空出世,简直是天才的发明。它一下子消解了地域的隔阂,管你是东北的、西南的,还是华中的,在这座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——为老板的法拉利添砖加瓦的“打工人”。这是一种自嘲,一种黑色幽默,更是一种抱团取暖的身份认同。喊出一句“加油,打工人!”,好像那些背井离乡的辛酸,那些不被看见的努力,瞬间就有了一个情绪的出口。我们不再是孤独的原子,我们成了一个庞大的、心照不宣的群体。
当然,官方总喜欢给我们戴高帽,比如“ 新市民 ”。听起来多好,又“新”又“市民”,充满了希望和接纳的善意。第一次听到这个词,我愣了一下,甚至有点受宠若惊。可冷静下来一琢磨,就不是那个味儿了。“新”就意味着你不是“旧”的,不是“原住民”。它是一个很美好的愿景,一个努力的方向,但它不是现实。当你为了孩子上学跑断腿,当你为了一个购房资格算积分算到头秃,你就知道,“市民”前面那个“新”字,是一道多么难以逾越的鸿沟。“新市民”这个称呼,更像是一张递过来的精美名片,上面印着你的理想身份,可你一摸口袋,发现自己的身份证,籍贯那一栏,还是那个遥远的小城。
还有一种称呼,带着点文艺,也带着点忧伤,叫“ X漂 ”。北漂、沪漂、深漂……一个“漂”字,道尽了所有的不稳定和不确定。像水里的浮萍,风中的蒲公英,没有根。这个词,大多是我们自己用的,尤其是在和老家的朋友或者同样在漂泊的同伴聊天时。它有一种宿命感,一种“我选择了这条路,我就得承受这一切”的悲壮。说自己是“北漂”的时候,内心是复杂的,有对未来的憧憬,也有对当下的迷茫,还有一丝丝对自己的怜惜。
随着年纪渐长,心气儿没那么高了,对这座城市的感情也越来越复杂。你会发现,你对这里的熟悉程度,甚至超过了那个你称之为“老家”的地方。你知道哪条小巷里的面最好吃,你知道哪家咖啡馆最适合发呆,你看着身边的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,也见证着一条条老街的消失。这时候,你该怎么称呼自己?
我听过一个在这座城市待了十五年的大哥,在酒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,自己是个“ 异乡人 ”。不是“外来者”,而是“异乡人”。一词之差,天壤之别。“外来者”是客观的、物理上的划分;而“异乡人”,则是一种主观的、心理上的状态。它承认了“此地非故乡”的现实,但更强调了一种情感上的疏离。故乡回不去了,融不进去了;异乡呢,也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膜。你就卡在中间,成了一个精神上的流浪者。这个词,最戳我,因为它太诚实了。
我自己呢?这些年,我的称呼也在变。从“来XX闯荡的”,到“在XX工作的”,再到“在XX生活的”。一字之差,心态已经千回百转。现在如果有人问我,我会说:“我住这儿。”对,“住”在这里。这是一个很中性的词,它不涉及归属,也不预设未来,它只是陈述一个最基本的事实:我的肉身,我的生活,我每天的喜怒哀乐,都发生在这片土地上。
说到底, 外来者怎么称呼自己 ,其实是我们内心关于 身份认同 和 归属感 的一场漫长而反复的拉锯战。我们渴望被接纳,渴望找到一个地方安放灵魂,所以我们才会对一个称呼如此敏感。我们用“打工人”来戏谑,用“X漂”来言情,用“新市民”来期盼,用“异乡人”来叹息。每一个称呼的背后,都是一个鲜活的个体,在巨大的城市机器里,努力寻找自己坐标的故事。
或许,最好的称呼,就是我们的名字。当有一天,别人介绍我时,不再下意识地加上一个地域前缀,而只是简单地说“这是我的朋友,XXX”,那一刻,我也许就找到了答案。或者,根本就没有什么标准答案。我们每个人,都用自己的方式,与脚下的这片土地和解,最终,我们称呼自己为——一个认真生活的人。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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