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,每次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起这个问题,就好像在触碰什么了不得的禁忌一样,我心里都觉得有点好笑。其实没那么复杂。
最接地气,流传最广,也是我们自己最常用的叫法,就俩字儿: 左撇子 。
对,就是这个“撇”字。我小时候琢磨过,这个‘撇’字,你细品,是不是就带着点那么一丝丝的别扭、不顺溜,好像天生就该被‘撇’到一边去似的?可能有点过度解读,但汉字的妙处就在这儿,一个字就能勾起一堆联想。在很多地方的方言里,这词儿甚至还带点笨拙的意味。但现在呢?时代变了。当一个朋友大大咧咧地喊我“嘿, 左撇子 ”,我只会觉得亲切。这更像是一个身份标签,一个我们内部识别彼此的暗号,早就没了那层旧时代的偏见。

当然,如果你想显得特有文化,特严谨,那可以用一个听起来就像是从学术期刊里蹦出来的词: 左利手 。
这个词,怎么说呢?就非常……科学。它准确、中性,毫无感情色彩。就像管宇航员叫“航天从业人员”一样,没错,但就是少了点人情味儿。“ 左利手 ”这个词,通常出现在医学报告、心理学研究或者是一些科普文章里,它冷静地描述一个事实:这个人的主要用手是左手。你在日常生活中要是跟人说“你好,我是一位 左利手 ”,对方八成会愣一下,然后觉得你这人说话有点意思。它太书面化了,有点端着。我们 左撇子 自己聊天,绝对不会用这个词,太见外了。
所以,你看,称呼这事儿,关键不在于用哪个词,而在于那个氛围和语气。
但“左手书写的人”这个身份,远不止一个称呼那么简单。它是一种……怎么形容呢,一种渗透在生活毛孔里的独特体验。你不是 左撇子 ,你可能真的很难想象。
那是一种从小就开始的,与这个世界“格格不入”的轻微摩擦感。
比如写字。这简直是每个 左撇子 的血泪史。从右往左写的年代我们没赶上,那会儿我们估计是神。但现在,从左往右,汉字一笔一划的顺序,仿佛都是为右手设计的。我们写字,不是“写”,是“推”。笔尖在前面探索,手掌在后面紧跟着,像个清道夫,把刚刚写下的、还带着墨迹的字,毫不留情地抹成一幅后现代主义的抽象画。所以,每个 左撇子 的小拇指侧面,都有一道终年不褪的、由石墨和墨水混合而成的“纹身”。一种挥之不去的银灰色勋章。
还有那些日常工具,简直就是右手霸权主义的铁证。剪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反人类设计,你用左手去使,那刀刃根本就对不上,剪出来的东西跟狗啃过一样。削笔刀的刀片朝向、单反相机的快门位置、电脑的鼠标(当然这个可以改设置,但公用电脑呢?)、带手写板的课桌椅……这个世界的大部分设计,都在默契地、无声地提醒你:嘿,你有点不一样。
这种“不一样”,有时候会变成一种奇观。
上学的时候,我绝对是班级里被围观的常客。“哇,你是用左手写字的啊!” “我看看我看看!” “那你用右手会写吗?” “听说 左撇子 都特别聪明,是真的吗?” 我就得停下笔,像个马戏团里会算术的猴子一样,在无数双好奇眼睛的注视下,表演我的“独门绝技”。
关于“ 左撇子 更聪明、更有创造力”这个说法,简直是我们这个群体最甜蜜的负担。什么达芬奇、爱因斯坦、比尔·盖茨……一长串名单被拿出来当证据。听着当然爽,谁不喜欢被夸呢?但说实话,这更像是一种幸存者偏差。因为我们从小就在一个为右手设计的世界里磕磕绊绊,我们的大脑可能被迫要用一种更迂回、更非传统的方式去解决问题,久而久之,或许真的就锻炼出了那么点不同的思维路径。但这不代表每个 左撇子 都是天才,我们之中,跟我一样普普通通的,才是大多数。
所以,到底该怎么称呼我们?
如果你是朋友,想开个玩笑,一句“老左”、“ 左撇子 ”,我们欣然接受,这是一种昵称。
如果你是陌生人,想表达尊重,或许可以说“习惯用左手的人”,虽然有点啰嗦,但足够礼貌。
如果你在写论文,那请务必使用“ 左利手 ”,显得专业。
但对我个人而言,我最喜欢的,不是一个特定的称呼,而是一种“看见”。
看见我们在用那个别扭的开罐器时,龇牙咧嘴的样子。
看见我们在签字时,为了不弄脏手,把手腕拧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。
看见我们在餐桌上,为了避免和右边人的胳膊“打架”,而默默选择最左边的位置。
这些微小的、不为人道的细节,才是构成“ 左撇子 ”身份的血肉。我们不是一个需要被特殊对待的群体,也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“神选之子”。我们只是用左手,在这个右手世界里,写下我们自己的故事而已。所以,下次你再见到一个用左手写字的人,别再纠结于那个称呼了。
你可以 просто笑一笑,给他一个“我懂”的眼神。那比任何一个词,都来得更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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