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儿吧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但每次一想起来,心里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,什么滋味儿都有。 叔叔和表哥怎么称呼我 ,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称谓问题,它简直就是我前半生在家族坐标系里不断位移的一张动态地图。
先说我叔叔。
我叔叔,一个典型的中国式长辈,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,话不多,抽烟,喝茶,看报纸,所有动作都透着一股子“稳”劲儿。他叫我,从来都是连名带姓,三个字,一字一顿,字正腔圆,仿佛在念什么重要的批文。比如,过年三十晚上,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,热气腾腾的饺子刚出锅,他会抬起眼皮,从缭绕的烟雾里看向我,沉声说:“XXX(我的全名),去,把你奶奶的酒满上。”

就那三个字。没有昵称,没有儿化音,没有任何亲昵的修饰。
小时候我特怕他这么叫我。那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,像是一块沉甸甸的镇纸,一下子就把我所有的活泼好动都压得死死的。我总觉得,那三个字一出口,我就不再是那个可以满地打滚、疯跑疯玩的小屁孩,而是一个需要立刻立正站好、承担起某种莫名责任的“家族成员”。这称呼,是身份,是规矩,是提醒。提醒我,在这个家里,有长幼尊卑,有我该做的事。
后来长大了点,开始有点拧巴的青春期,我特别不喜欢他这么叫我。同学之间都叫外号,爸妈叫我小名,怎么到他这儿,我就成了户口本上那个冷冰冰的符号?我甚至偷偷觉得,他是不是不喜欢我。你看,他对他儿子,我堂弟,就亲热多了,会叫“小兔崽子”,会拍着后脑勺骂“臭小子”。可对我,永远是那三个字,像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。
直到有一年,我大学毕业第一次领工资,憋着一股劲儿,给他买了一条挺贵的烟。我揣在兜里,手心都出汗了,酝酿了半天,在他晚饭后看新闻联播的当口,递了过去。他愣了一下,接过去,摩挲着烟盒,半晌没说话。最后,他把烟放在手边的茶几上,又抬起那双熟悉的眼睛看着我,还是那三个字,一字一顿:“XXX,长大了。”
那一瞬间,我鼻子一酸,差点哭出来。我忽然就全明白了。他用我的全名,不是疏远,恰恰是 一种极致的郑重 。在他心里,我的名字,是我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最严肃的标签。他叫我的全名,是在确认我的存在,是在表达一种深沉的、不轻易外露的认可和期许。那是一种属于他们那代人的、带着黄土气息的厚重情感,不像我们现在挂在嘴边的“亲爱的”“宝贝”那么轻飘,它重,它稳,它像一棵老树的根,深深扎在血缘的土壤里。
所以现在,每当他再叫我全名时,我心里非但没有了小时候的畏惧和青春期的抵触,反而涌起一股暖流。我知道,这三个字背后,是一个长辈对我最朴素、最深沉的祝福和凝视。
说完叔叔,再来说我表哥。那画风,简直是180度大转弯。
如果说叔叔的称呼是一条稳稳的地平线,那我表哥对我的称呼,就是一条上蹿下跳、起伏跌宕的心电图,每一个波峰波谷都记录着我们俩关系的变迁和时代的印记。 叔叔和表哥怎么称呼我 ,一个代表着“根”,一个则代表着“生长”。
我们俩就差两岁,从小一起在泥地里打滚长大的。所以,我人生中第一个外号,就是他“赏”的。因为我小时候流鼻涕,头发又黄又少,他扯着嗓子喊我“黄毛鼻涕虫”。这个极具侮辱性的称呼,伴随了我整个学龄前。我俩为这个外号打过无数次架,我哭着找我妈告状,他被他爸拎着耳朵揍,但屡教不改。现在想起来,那“黄毛鼻涕虫”五个字里,浸透了童年夏天里黏腻的汗水、西瓜汁的甜味和没心没肺的快乐。
上了小学,我戴了眼镜,他立刻与时俱进,称呼升级为“四眼妹”。这个称呼就没那么好玩了,带了点青春期男生特有的那种、自以为是的“酷”和对他人的随意标签化。我们开始有了性别意识,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地疯闹。他开始跟一群男孩子称兄道弟,讨论我听不懂的游戏和篮球明星。他喊我“四眼妹”的时候,通常是带着一种不耐烦的、哥哥对妹妹的嫌弃,比如:“喂,四眼妹,我妈让你去吃饭!”
这称呼,像一堵透明的墙,把我们的童年隔在了身后。
再后来,到了高中大学,互联网时代来了。我们的交流从线下转到了线上。QQ、BBS、贴吧……他的称呼也变得光怪陆离起来。他会叫我“同学”,前面还加个猥琐的表情;会根据我当时用的网名,给我起各种衍生外号;有时候干脆就叫我“那谁”。这阶段的称呼,是 疏离又试探 的。我们都在长大,都在塑造自己的社交形象,兄妹间的亲密被刻意隐藏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符合同龄人社交礼仪的、带着点“江湖气”的客套和调侃。
而现在,我们都工作了。奇妙的事情发生了,那些曾经的外号都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成人化、更带着戏谑也更亲密的称呼。
如果我工作上做出点成绩,他会在家族群里@我,叫我“X总”(X是我的姓)。如果我发了个朋友圈吐槽加班,他会私聊我,发个摸头的表情,说:“辛苦了啊,丫头。”
“丫头”!这个词,从他嘴里说出来,感觉特别奇妙。它既有小时候那种哥哥对妹妹的宠溺,又多了一份成年人之间的理解和体谅。我们不再是打打闹闹的玩伴,也不再是刻意保持距离的青春期少年,我们成了 真正意义上的战友 。我们会在深夜里吐槽老板,会交流买房的经验,会互相打听对方的感情状况,然后互相嘲讽单身狗。他叫我“丫头”的时候,我能感觉到,我们之间的那堵墙彻底消失了,血缘的纽带以一种全新的、更坚韧的方式重新连接了起来。
你看, 叔叔和表哥怎么称呼我 ,这件小事,其实一点都不小。
叔叔用不变的全名,为我的人生坐标系定下了一个永恒的原点。无论我飞多高、走多远,那个声音始终在提醒我:你的根在哪里。它是一种纵向的传承,是家族历史在我身上的烙印。
而表哥用千变万化的昵称,为我的人生画出了一条生动的轨迹。从“黄毛鼻涕虫”到“X总”,每一个称呼都是一个时间的刻度尺,精准地标记着我的成长、我们的关系、以及我们所处的这个飞速变化的时代。它是一种横向的陪伴,是成长路上最鲜活的见证。
一个给我“定”,一个给我“变”。一个让我心安,一个让我觉得人间鲜活。
有时候我会想,这些称呼就像一把把钥匙,打开了通往不同记忆的房间。当听到叔叔喊我全名,我仿佛能闻到老家过年时厨房里的肉香;当表哥在微信上敲出“丫头”两个字,我眼前就会浮现出我们小时候在田埂上追逐落日的滚烫画面。
它们不是冰冷的文字符号,它们是有温度、有声音、有故事的。它们共同构建了一个“我”,一个在家族中被不同目光所定义、所关爱、所塑造的“我”。这,大概就是家人称谓背后,最动人的密码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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