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儿说起来,真有点意思。 爷爷 、 姑姑 、 侄子 ,这三个人,像是我人生坐标系里的三个原点,从他们嘴里喊出的那个“我”,拼凑起来,才是我在这个家里,最真实、最完整的模样。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“ 怎么称呼我 ”的问题,这简直是一部关于我的,活生生的,充满了烟火气的个人断代史。
爷爷 喊我, 丫头 。
永远是这两个字。那声音,像是从老屋的木头纹理里浸出来,带着阳光晒过之后老榆木的暖意,还有旱烟袋里飘出的,一点点辛辣又安心的味道,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那个槐树底下荡秋千的下午。

不管我现在是穿着笔挺的西装,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,在会议室里跟人唇枪舌剑,还是化着精致的妆容,坐在高级餐厅里小口地吃着牛排。只要爷爷那一声“ 丫头 ”从电话那头传来,或者在推开家门的瞬间响起,我身上所有后天习得的、坚硬的、用来对抗世界的壳,就“咔嚓”一声,碎了。
我瞬间变回了那个扎着羊角辫,穿着碎花小裙,跟在他身后,要去田埂上逮蚂蚱的小女孩。那个会因为一颗糖哭鼻子,也会因为一朵野花笑得合不拢嘴的小东西。
在爷爷的世界里,时间好像是停滞的。我三十岁,还是那个“ 丫头 ”;我四十岁,估计也还是那个“ 丫头 ”。这个称呼,是他给我最深的宠溺和庇护。它像一个时间的锚点,牢牢地告诉我,无论你在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子,无论你飞得多高多远,回到这里,你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照顾、被疼爱的小孙女。它剥离了我的社会身份、我的年龄、我的成就或者狼狈,只留下最核心的,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内核。
有时候我会跟他开玩笑:“爷爷,我都多大了,还叫丫头啊?”
他呢,就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一磕,眼睛眯起来,笑得像一朵风干的菊花:“不大不大,在我眼里,你啥时候都是个小 丫头 。”
就是这么简单,又这么霸道。这个称呼,是他的专属。别人这么叫,我只会觉得别扭,甚至有点冒犯。但从他嘴里出来,就熨帖得不行,暖流能从耳朵一直淌到心里去。
然后是 姑姑 。 姑姑 她,叫我的乳名, 乐乐 。
这个名字,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叫了。它像一件压在箱底的、带着樟脑丸味道的童年小衣服,只有最亲近的人,才有资格翻出来,在我面前抖一抖。
姑姑 比我大十几岁,她几乎是看着我长大的。我蹒跚学步是她扶的,我第一次上学哭得撕心裂肺是她哄的,我青春期那些现在看来傻得冒泡的小秘密,也是第一个跟她分享的。所以,她叫我“ 乐乐 ”,就特别理直气壮。
这个称呼是有场景感的。通常是在一大家子人吃饭的时候,她给我夹一块我最爱吃的红烧肉,嘴里念叨着:“ 乐乐 ,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或者,在我工作上遇到烦心事,打电话跟她抱怨的时候,她在那头静静听完,然后叹口气,说:“ 乐乐 啊,别太累了,实在不行就回家。”
那一瞬间,“ 乐乐 ”这两个字就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心里最柔软、最不设防的那个房间。在外人面前,我是雷厉风行的职场人,是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。但在姑姑的这声“ 乐乐 ”里,我被允许脆弱,被允许犯错,被允许暂时卸下所有的伪装,变回那个需要被指引、被安慰的小孩。
她喊我全名的时候,那一定是出大事了。要么是我做了什么让她特别生气的事,要么是她要跟我讨论什么极其严肃的人生问题。那声调,那语气,完全不一样。所以每次她一连名带姓地叫我,我心里就咯噔一下,知道“警报”响了。
你看, 姑-姑-怎-么-称-呼-我 ,这本身就是一种情感的晴雨表。一声“ 乐乐 ”,是晴空万里,是无条件的接纳和爱。一声全名,可能就是乌云密布,需要我赶紧反思自己哪儿又没做对了。
最后,是我那个小 侄子 。
这就有趣了,在他的世界里,我的身份彻底翻转。我不再是被呵护的“ 丫头 ”,也不是被照顾的“ 乐乐 ”。我是长辈,是那个需要给他买玩具、讲故事、偶尔还要板起脸来教训他的…… 姑姑 。
他刚学说话那会儿,发音不准,“ 姑姑 ”这两个字,从他那漏风的小嘴里出来,就变成了含含糊糊的“ 咕咕 ”。
“ 咕咕 ,抱!”
“ 咕咕 ,吃糖!”
这个称呼,一开始是童言无忌的产物,后来就成了我们之间专属的昵称。他叫得顺口,我听着也觉得亲切又好玩。这个“ 咕咕 ”,代表着一种全新的、我从未体验过的亲密关系。它让我意识到,哦,原来我也长大了,大到可以成为另一个小生命的依靠和榜样了。
现在他上小学了,是个小大人了,在同学面前,他会一本正经地叫我“ 姑姑 ”。但私下里,特别是有求于我的时候,那声软软糯糯的“ 咕咕 ”又会冒出来,拖着长长的尾音,带着一点撒娇的、算计好的味道。
我从这声“ 咕咕 ”里,听到了依赖,听到了亲昵,也听到了一个小生命成长的轨迹。这个称呼,是我身份转变的见证。它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日渐成熟的模样,照出了我肩上慢慢多出来的责任。
有时候我会想, 爷爷 、 姑姑 、 侄子 ,他们三个,分别掌握了我人生的不同片段。
爷爷 的“ 丫头 ”,是我永恒的、不会褪色的童年底片。 姑姑 的“ 乐乐 ”,是我成长的、充满了酸甜苦辣的过程录像。 侄子 的“ 咕咕 ”,则是我未来的、正在被书写的序章。
这三个称呼,构建了一个立体的我。它们不是孤立的标签,而是一个相互关联、不断演变的动态系统。当我被爷爷叫做“ 丫头 ”时,我觉得自己是渺小的、被保护的;当我听到姑姑喊“ 乐乐 ”时,我感到自己是被理解的、温暖的;而当侄子叫我“ 咕咕 ”时,我体会到的是被需要的、有力量的。
所以, 爷爷姑姑侄子怎么称呼我 ?
他们用最朴素的语言,给了我最复杂的定义。他们用一声声呼唤,串起了我的过去、现在和未来。这些称呼,比任何身份证上的名字、任何社会头衔都更能定义我。它们是带着温度的、有记忆的、独一无二的爱的密码。
每当我在外面的世界里感到疲惫和迷失,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时,我就会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称呼念一遍。
“ 丫头 。”“ 乐乐 。”“ 咕咕 。”
瞬间,我就被拉回了那个名为“家”的港湾。我知道我是谁,我从哪里来,我要往哪里去。我的坐标,清晰无比。这些声音,就是我在这世上,最坚实的依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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