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, 单身已久的父亲怎么称呼 ?
就叫爸。还能叫什么?
但这俩字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,感觉完全不一样了。真的。

记忆里,这个称呼是带着回音的。我喊一声“爸”,厨房里准会传来我妈一句“哎,叫你呢,听见没”,然后他才会应声。那个“爸”,是成双成对的,是一个完整家庭结构里的标准配置。那个称呼,曾经像一个完整的魔方,每一面都色彩分明,严丝合缝——他是丈夫,是父亲,是家庭的顶梁柱,每一个身份都由另一个人,也就是我妈,来映衬和定义。
现在呢?
现在我喊一声“爸”,回应我的,只有客厅里过分空旷的回响。
他一个人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沙发里,电视的光在他脸上跳跃,明灭之间,我第一次觉得,那个叫了我二十多年“爸”的男人,像一个被遗忘在站台上的旅人。他的世界,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,所有的热闹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。
他,成了一座孤岛。
于是, “爸” 这个字,就变得无比沉重,甚至有点……残忍。每一次喊出口,都像在提醒我们彼此,这个家里缺了点什么。缺了一个本该和他并排坐着,跟他抢遥控器,或者嫌他看球赛声音太大的人。
我试过,真的。试过用别的称呼来打破这种尴尬的寂静。
大学毕业刚工作那会儿,喝了点酒,仗着胆子学着电视剧里管他叫“老同志”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那笑里有点欣慰,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自在的局促。他摆摆手,说:“别整这些没用的,听着别扭。”
那次之后,我再也没敢。
也想过叫他“老头儿”。这词儿听着亲昵,带着点撒娇的意味,好像能一下子把我们拉回到他不那么孤独的岁月里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的背,好像并没有那么驼,两鬓的白发是多了,但眼神里还憋着一股劲儿。他还在努力地扮演着那个无所不能的“爸”,一个还没准备好被儿子当成“老头儿”来照顾的男人。他用他那笨拙的方式,维持着最后的体面。比如,家里的灯泡永远自己换,哪怕要踩着摇摇晃晃的凳子;下水道堵了,宁愿自己捣鼓半天弄得满身狼狈,也不肯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。
他在用行动告诉我:我还是你爸,不是需要你可怜的糟老头子。
你懂那种感觉吗?你想靠近,却发现他给自己建了一座堡垒。这座堡垒的名字,就叫 “父亲的尊严” 。
朋友们也给我出过主意。“干脆叫名字呗,多酷!”
拉倒吧。我叫他名字?王建国?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我推开门,对着沙发上的人喊:“嘿,老王,吃饭了!”……我估计他会抄起烟灰缸直接砸过来。那不是酷,那是大逆不道,是把我们之间最后一丝血脉温情都连根拔起。我们不是西方父子,我们之间,有几千年文化垒起来的墙,这墙是规矩,也是保护。
所以,你看,这个问题有多难。 单身已久的父亲怎么称呼 ,根本就不是一个称谓的选择题,而是一道关于如何与他的孤独、他的骄傲、他的下半生相处的应用题。没有标准答案。
后来,我放弃了在“称呼”本身上做文章。
我开始做一些别的事。
比如,以前我回家,进门喊一声“爸,我回来了”,然后就钻进自己房间。现在我进门,会把包放下,走到他身边,哪怕什么也不说,就看看他正在看的抗日神剧,然后吐槽一句:“这枪法也太神了。”他会立刻来了兴致,跟我分析得头头是道。这时候,我再不经意地喊一声 “爸” ,递给他一个削好的苹果,那个字,好像就没那么沉重了。
比如,我开始有意识地给他创造“被需要”的感觉。我会故意把一些电脑上的小问题拿去问他,尽管他那点三脚猫功夫还是我教的。但他会戴上老花镜,一脸严肃地研究半天,最后得意地帮我解决。那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孤独的单身男人,他又是那个能为儿子解决一切难题的,无所不能的“爸”。
再比如,我学会了分享。不是那种“报喜不报忧”的分享,而是会把工作上的烦心事,甚至和女朋友吵架的细节都告诉他。起初他只是听着,后来会笨拙地给我一些他那个年代的建议,虽然大部分都没用,但重要的是,我在向他敞开我的世界。我在告诉他:爸,我需要你。不只是需要你做饭洗衣,我还需要你这个“人生导师”。
我发现,当我做的这些越来越多,“爸”这个称呼就慢慢地回温了。它不再是一个戳破窗户纸的尴尬符号,而变成了一种自然的、流动的、充满了生活细节的连接。
有时候,我周末回家,陪他喝两杯。酒过三巡,他话会多起来,会讲起年轻时候的事,讲起和我妈刚认识那会儿的窘迫。他说得眉飞色舞,好像那个人从未离开。我静静地听着,不打断,也不劝慰。那一刻,我甚至觉得,我不需要称-呼-他-任-何-东-西。他就是他,一个沉浸在回忆里的男人。而我,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,最忠实的听众。
这就够了。
所以,如果你也在问这个问题, 单身已久的父亲怎么称呼 ?
我的答案是:
别去纠结那个代号了。
用行动去称呼他。用一顿你亲手做的饭,用一次耐心的倾听,用一个“我需要你”的眼神,用一段并肩散步的沉默时光,去称呼他。
把他从“单身已久的父亲”这个悲情的标签里拽出来,让他重新成为一个被爱、被需要、有价值的,活生生的 “爸” 。
这,或许才是我们为人子女,能给出的最温暖,也最妥帖的称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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