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问我 以前干电工的人怎么称呼 ？嘿，这问题一下就把我拉回了那个满是尘土和机油味的年代。现在都叫“电工”，多正式，多标准，像个职称。可是在我小时候，在我们那个老厂区大院里，这称呼可就五花八门了，而且每一个背后，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和烟火气。
最响亮，也最深入人心的，恐怕要数“ 电老虎 ”这个外号了。
你别笑，真不是开玩笑。那个年代，电是个什么东西？对普通人家来说，它就是墙里看不见摸不着的猛兽。它能让灯泡亮，能让收音机响，但也能“滋啦”一下，让你浑身发麻，甚至要了你的命。谁能降得住这头猛兽？只有那些身上总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，手里拿着试电笔，嘴里叼着烟的汉子们。他们就是降虎的罗汉。所以，叫他们 电老虎 ，一半是说他们管着电这个“老虎”，另一半，也是说他们本人就跟老虎一样，轻易惹不得，技术上硬气得很。
我记得特清楚，有一次夏天半夜里，我们那一片儿突然跳闸了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整个大院都炸了锅，风扇停了，闷热得像蒸笼。大人们扯着嗓子喊：“快去找刘师傅！快去请‘ 电老虎 ’！”那个“请”字，用得特别传神。不一会儿，刘师傅趿拉着拖鞋，打着手电筒就来了。他也不多话，走到配电箱前，打开那个铁皮盒子，里面花花绿绿的线看得人头皮发麻。他就那么瞅了几眼，用他那把钳口发黑的老虎钳这里捅捅，那里夹夹，嘴里还念念有词。我们就屏着呼吸在旁边看，大气不敢出。突然“啪”一声，火花一闪，我妈吓得尖叫，刘师傅却眼睛都没眨一下。就那么一小会儿，灯亮了。整个院子都亮堂了，风扇又嗡嗡地转了起来。那一刻，刘师傅在我眼里，简直就是个英雄。他就是那个能把光明重新带回来的神人。怕，又敬。这就是“ 电老虎 ”这个称呼的全部内涵。
当然，尊敬一点的，或者说在正式场合，大家都会喊一声“ 电工师傅 ”。这个“师傅”可不是随便叫的。在那个崇尚技术的年代，一个“师傅”的含金量，比现在什么“总监”“经理”要重得多。能被叫做师傅的，那都是有真本事，能带徒弟，能解决大问题的人。他们的工具包就像个百宝箱，万用表、剥线钳、各种型号的螺丝刀，还有那黑乎乎、黏糊糊的绝缘胶布，带着一股特别的橡胶味。他们把胶布在手指上绕几圈，然后利索地一扯，那动作叫一个帅。他们身上总有股淡淡的机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，那是那个时代技术工人的勋章。叫一声“ 电工师傅 ”，就代表着你认可他的手艺，请求他的帮助。
除了这两个，还有些更接地气的叫法。
比如，就叫“ 管电的 ”。这个称呼特别直白，带着一种权力的味道。在工厂里，车间主任见了“ 管电的 ”都得客客气气。为啥？你的机器能不能转，生产能不能搞，全看人家。他要是说你这线路老化有风险，必须停机检修，那你天大的生产任务也得停下来。他们手里拿着的，是生产的命脉。所以，“ 管电的 ”这个称呼里，带着点儿“官本位”的色彩，虽然他可能只是个普通工人。
还有叫“ 拉线的 ”。这个称呼就更具象化了。尤其是在盖新房子或者搞线路改造的时候，他们扛着一卷卷的电线，爬上爬下，在房梁和墙壁之间穿梭。他们的工作就是把光明和动力，像蜘蛛织网一样，一米一米地铺设到每个角落。这个叫法，少了几分神秘感，多了几分辛苦劳作的画面感。你能看到他们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，和衣服上蹭到的灰尘。
在北方一些地方，还有个特别有江湖气的叫法：“ 电把式 ”。“把式”是什么？是玩杂耍的，是练武的，是对一门手艺玩到极致的人的尊称。说一个人是“ 电把式 ”，那就是说他在玩电这个领域，是顶尖高手，跟耍杂技一样，玩的就是心跳，玩的就是技术。这个称呼里，充满了对他们高超技艺和过人胆识的赞叹。敢叫“把式”的，那绝对不是只会换个保险丝的主儿。
至于南边，有些地方可能会叫“ 电工佬 ”，带着点地方口音的亲切。
你看，从“ 电老虎 ”的敬畏，到“ 电工师傅 ”的尊重，再到“ 管电的 ”那种朴素的权力认知，还有“ 拉线的 ”的形象描述和“ 电把式 ”的江湖赞誉，这些称呼，哪一个不比现在干巴巴的“电工”两个字来得有血有肉？
它们不仅仅是一个称呼，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。那个时代，技术就是王道，一个手艺人能靠自己的本事赢得所有人的尊重。他们也许文化程度不高，不善言辞，但他们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为我们带来了光明和便利，驯服了那只看不见的“ 电老虎 ”。
现在，电工们穿着统一的制服，拿着更精密的仪器，操作更规范，更安全。他们是“电力工程师”“技师”，是专业人士。但不知道为什么，我总觉得，那些旧日里的称呼，那些藏在称呼背后的故事和情感，似乎也随着那些老旧的电线杆和吱呀作响的电闸，一同消失在了时间的洪流里。但每次停电，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起那个叼着烟的刘师傅，那个我们大院里的“ 电老虎 ”。
发表回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