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候,我看着梳妆台上那支号称“复古正红”的口红,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挺没劲但又挥之不去的问题:这抹浓得化不开的红,搁古代,我们的老祖宗会怎么叫它?
他们肯定不会干巴巴地喊一声“深红色”。那太无趣了,简直是对色彩的辜负。
咱们的语言,尤其是在形容那些微妙又具体的美时,简直奢侈到令人发指。就说这深红色吧,它绝不是一个孤零零的词,它是一个庞大的、自带场景和情绪的家族。

首先你得认识一个字, 绛(jiàng) 。
这个字,听起来就透着一股子古朴和厚重。它的红,不是那种鲜亮跳脱的红,而是深沉的、带点儿黑调的暗红。像是凝固了的血液,也像是上好漆器在幽暗光线下泛出的幽光。汉朝的天子,就爱穿 绛 色袍服,那种威仪,那种“天人合一”的神秘感,都藏在这抹深红里了。你想象一下,未央宫里,烛火摇曳,身着 绛 袍的帝王缓缓走过,那颜色几乎要融进夜色里,只有在光影转动间,才泄露出一丝属于红色的尊贵与威严。所以,“绛唇”这个词才那么迷人,它形容的不是樱桃小口,而是饱满、浓郁、带着故事感的唇色。那是一种静态的、充满力量感的红。
然后,是 朱(zhū) 和 赤(chì) 。
这对兄弟,常常被人搞混,但它们的脾气可差远了。 朱 ,是正统的、带着暖调的大红色,它的源头是丹砂,也就是朱砂。这是一种矿物颜料,所以 朱 色天生就带着一种“官方认证”的气质。故宫的宫墙是什么颜色? 朱 红。皇帝的批文用什么笔? 朱 笔。“朱门酒肉臭”里的“朱门”,指的就是权贵之家的大红门。 朱 ,是权力的颜色,是烙印,是不可侵犯的标识。它热烈,但又被规矩束缚着,是一种充满了秩序感的红。
而 赤(chì) 呢? 赤 就野多了。 赤 是火的颜色,是鲜血的颜色,是生命最本源的冲动。在古代五行五色里,南方属火,其色为 赤 。这是最原始、最基本的一种红,纯粹、滚烫,不加任何修饰。所以我们有“赤子之心”,那颗心是纯净滚烫的;我们有“赤胆忠心”,那份忠诚是掏心掏肺、毫无保留的。 赤 ,带着一种野性和天真,是一种燃烧的、动态的红。如果说 朱 是庙堂之上的威严,那 赤 就是沙场上的热血和旷野里的篝火。
再来说说 绯(fēi) 。
绯 这个字,就显得轻盈一些。它也是红,但更偏向鲜艳的桃红或粉红,是一种比 朱 更浅、更活泼的红色。唐朝的官服,品级不同,颜色也不同,所谓“紫、 绯 、绿、青”。能穿上 绯 袍的,都是有一定地位的官员了。你能想象长安街头,春风得意马蹄疾,那些新晋的官员们穿着 绯 色的官袍,那是何等的鲜衣怒马。 绯 色,带着点儿人间烟火的喜气和世俗的荣耀感,不像 绛 那么深沉,也不像 朱 那么森严。它是一种“入世”的红,是努力奋斗后得到的奖赏。
当然,这个色彩家族的成员远不止这些。
还有更细致的,比如 赭(zhě) 色。这是红褐色,取自赤铁矿,是泥土的颜色。在某些朝代,这是囚徒的颜色,所以“赭衣”就代指囚犯。你看,同为红色系, 赭 就带上了一种身份的烙印,一种沉重而卑微的底色。
还有更浪漫的,比如 茜(qiàn) 色。这是一种由茜草染出来的红色,带着植物的生命气息,红中透着橘,像是雨后初晴的晚霞。“茜纱窗下,我本无缘”,《红楼梦》里的这句词,光一个“茜”字,就把那种少女情怀的、朦胧又温暖的氛围给烘托出来了。 茜 色,是一种柔软的、有温度的红。
更不能忘了女儿家最爱的 胭脂(yānzhi) 。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香艳的气息。它不是一种标准色,而是从红蓝花中提取的化妆品,涂在脸颊上,是气色,是风情,是生命力的象征。它可以浓,也可以淡,全看主人的心情。它是最富于变化、最“活”的一种红,是生命在肌肤上绽开的一朵小小的花。
你看, 深红色古代怎么称呼 ?这个问题根本没有一个标准答案。
它可能是天子朝服上威严的 绛 ,是宫墙上烙印着皇权的 朱 ,是战士胸口喷涌而出的 赤 ,是官员腰间环佩叮当的 绯 ,是少女窗前一抹温柔的 茜 ,也是美人颊上那一缕动人的 胭脂 。
我们现在习惯了用潘通色卡去定义颜色,精准,科学,但冰冷。而古人命名色彩的方式,更像是在写诗。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牵连着一种物质来源(朱砂、茜草),一个特定场景(宫廷、战场),一种社会身份(帝王、囚徒),或是一种细腻情绪(喜悦、哀愁)。他们不是在定义颜色,而是在描绘生活本身。
所以,下一次,当你再看到一抹深红,无论是夕阳、枫叶,还是一件衣裳,别只满足于说“它真好看”。不妨停下来想一想,这抹红,它更像哪一种古代的绝色?它有没有 绛 的沉静, 朱 的堂皇,还是 赤 的奔放?
这或许就是我们今天回望传统时,最有意思的地方——在那些看似已经“过时”的字眼里,重新找回我们对美的、更丰富也更深情的感受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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