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,这个问题本身就有点……怎么说呢,像个圈外人的好奇探问。就好像在问“玩摇滚的都怎么打招呼?”一样。答案是,根本没有一个固定的公式。但你如果非要问,那这事儿可就复杂了,它不是一个词儿能解决的,它是一种氛围,一种磁场,一种心照不宣的游戏。
你以为我们见面会拱手作揖,互道“兄台,今日又品读了哪本大作?”吗?别闹了。
大多数情况下, 最高级的称呼,是“不称呼” 。

对,你没看错。真正的交流,往往是从省略称谓开始的。想象一个场景:一个小型独立书店,角落里,你捧着一本卡尔维诺,恰好旁边有个人,手里拿的是博尔赫斯。你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,然后可能会有一方,指着对方的书,轻声说:“这本……后面的那个短篇,绝了。”
看,没有“你好”,没有“这位朋友”,甚至没有“请问”。对话就这么突兀地开始了。因为那本书,就是你们之间 精神上的“接头暗号” 。在那一刻,你们不是张三李四,你们是两个恰好在同一片精神大陆上游荡的灵魂,碰巧在同一个路口遇见了。称呼?太见外了,简直是破坏气氛。我们直接聊结构、聊翻译、聊那个让你拍案叫绝或者百思不解的句子。对方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他/她“懂”。
当然,社交总得有个名目。当非要有个称呼的时候,事情就开始变得有趣了。
有一种很常见的,是带着点戏谑和敬意的“ 老师 ”。注意,这个“老师”可不是你上学时讲台上的那个。比如一个朋友,最近在狂啃福柯,聊起天来三句不离“知识考古学”,你就可以半开玩笑地叫他“福柯老师”。这声“老师”,三分是佩服他啃硬骨头的毅力,七分是调侃他那股子“走火入魔”的劲儿。对方听了,也绝不会当真,只会笑骂一句,然后继续跟你掰扯“规训与惩罚”。这是一种圈子内的默契,是把对方的智力爱好实体化、人格化的一种方式。
更有甚者,会直接用作者或书中角色的名字来代称。一个朋友特迷恋村上春树,生活方式也学得有模有样,听爵士、跑步、做饭,我们私下里就叫他“村上君”。另一个姐们,毒舌又清醒,像极了毛姆笔下的人物,我们偶尔就会说:“听听‘毛姆’怎么说。” 这不是简单的起外号,这是一种 基于阅读共识的身份认同 。我们通过这种方式,确认了彼此的阅读坐标,也为平淡的日常增添了一抹文学的色彩。听起来有点做作?或许吧,但身在其中,自得其乐。
还有一个流派,我称之为“ 以作品为名片 ”。这种情况在线上尤其普遍。你可能根本不知道对方的真名、职业,但你清楚地记得,他/她就是那个写出《论〈百年孤独〉中叙事时间的螺旋结构》的博主,或是那个在豆瓣上给所有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写了万字长评的大神。于是,称呼就变成了“写那篇长评的兄逮”或者“研究电影史的那位大佬”。在这里, 你的观点和产出,就是你最响亮的名字 。我们尊重的不是你这个人,而是你的智识。这种称呼方式,冰冷又纯粹,有一种智力上的性感。
那么,有没有一些听起来很“对”,但实际上没人用的称呼呢?
当然有。首当其冲的就是“ 书友 ”。这个词,太正式,太空泛,像上个世纪读者来信栏目的用语。两个真正爱书的人碰面,要是其中一个开口就是“幸会啊,书友!”,另一个估计会默默地在心里拉开三步远的社交距离。这词儿,一听就像是为了某个活动临时凑起来的搭子,毫无灵魂。
另一个重灾区是“ 文青 ”。我的天,在圈子内部,这几乎是个半贬义词。你当面叫一个人“文青”,大概率会收获一个白眼。这个词已经被滥用、被污名化了,它不再代表着对文学艺术的热爱,反而和“无病呻吟”、“不切实际”、“矫情”等标签深度绑定。真正的读书人,内心或许有文艺青年的一面,但他们羞于承认,更抗拒被这样标签化地称呼。他们会用行动——比如聊一本冷门小说的细节,来证明自己的品味,而不是靠一个轻飘飘的头衔。
说到底, 看书多的人怎么称呼对方,本质上是一个“识人”的过程 。
它无关乎礼貌,而关乎精准。我们在寻找的,不是一个普适的称谓,而是一个能够瞬间击中对方、并得到心领神会回应的信号。这个信号可能是一个作者的名字,一个作品的典故,一句充满嘲讽的玩笑,甚至,就是一个默契的眼神。
我们用这种方式,小心翼翼地筛选着同类,在浩瀚的人海中,辨认出那些可以一起在深夜聊拉康、在午后谈论奈保尔的人。那个称呼,不管是“X老师”还是“我们的陀翁”,都只是一把钥匙,用来打开那扇通往彼此精神世界的门。
门开了,谁还在乎那把钥匙叫什么名字呢?
所以,下次你再想问这个问题,不如换个方式。去观察,去倾听,去感受那个独特的语境。你会发现,那个最妙的称呼,早已在他们谈论的书页的沙沙声中,在他们引用的那句诗的韵脚里,悄然诞生了。
它不是被“叫”出来的,而是被“读”出来的。
那个称,其实就是一句无声的:“原来你也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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