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气,像没拧干的毛巾,黏糊糊地裹着这个城市。终于,午夜了。空调外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嗡鸣,世界好像睡了,又好像没完全睡着,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、被拉得极长的车鸣。
就在这个时候,它升起来了。
不是那种春花秋月里被文人墨客嚼烂了的月亮,带着点娇羞,带着点清高。夏天的月亮不一样。它通常是被蒸腾的暑气熏染得有些昏黄,大大咧咧地就挂在那儿,像个刚喝完一大杯冰啤酒的汉子,脸上泛着满足的红晕。它不说话,就那么坦荡荡地看着底下这被烤了一整天、终于能喘口气的世界。

看着我。
我常常在这样的夜里,搬把椅子到阳台上,什么也不干,就和它对坐。然后一个问题,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心里冒了出来: 夏天的月亮怎么称呼你 ?
这个问题很怪,我知道。它没有嘴,怎么称呼我?可我就是觉得,它认识我。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。
那时候,我还不是现在的我。那时候的夏天,还没有这么多的高楼把天空切割成碎片。院子里有棵大槐树,奶奶摇着蒲扇,在树下的竹床上给我讲嫦娥,讲吴刚。那时候的月亮,明亮得不像话,把树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,风一吹,影子就跟着晃,像活的妖怪。我攥着奶奶的衣角,眼睛却死死盯着天上的月亮,我觉得它也在听故事。
在那个蝉鸣、蛙声和蒲扇的风声交织的童年夏夜里,如果月亮开口,它大概会叫我一声“ 野孩子 ”。那个光着脚在泥地里踩水洼,追着萤火虫满院子跑,听完故事就四仰八叉睡在凉席上,嘴角还挂着口水的野孩子。那个名字,带着泥土的香气和栀子花的甜味。
后来,我长大了点。青春期嘛,你懂的,心里装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、自己也搞不明白的心事。我开始写日记,锁在抽屉里,钥匙藏得谁也找不到。可我总觉得,月亮看得见。多少个闷热到失眠的夜晚,我趴在窗台上,对着它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话。关于隔壁班那个白衬衫的男生,关于一次考砸了的数学考试,关于对未来的、模模糊糊又无比瑰丽的向往。
那时候的月亮,像一个沉默的树洞,一个最忠实的听众。它从不评判,只是静静地,把我的所有秘密都镀上一层清辉。我想,那个时候,它应该会称呼我为“ 做梦的人 ”。一个有点傻气,有点孤单,但眼睛里有光的,做着不切实际美梦的人。
再后来呢?再后来,就是现在了。
我成了一个标准的“ 晚归的影子 ”。每天,被城市的地铁吞进去,又吐出来。挤在密不透风的罐头里,闻着各种混杂的气味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,感觉自己也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影。回到家,拧开灯,迎接我的只有四面墙壁。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把人淹没。
很多个夜晚,我甚至都忘了抬头看看天。直到某一次加班到深夜,走出办公楼,被一股热浪扑了个满怀,我下意识地一抬头,就撞见了它。还是那轮月亮,挂在两栋摩天大楼的缝隙里,显得有点局促,有点寂寞。可它的光,一点没变。
那一刻,我差点哭出来。
它就那么看着我,这个西装革履、头发微乱、眼神里写满疲惫的家伙。它肯定也认识我。它认识我身体里,还住着那个“ 野孩子 ”和那个“ 做梦的人 ”。它知道,这个“ 晚归的影子 ”只是我披上的一层壳,用来抵挡这个世界的坚硬。
所以, 夏天的月亮怎么称呼你 ?
它不会只用一个名字来定义我。
当我坐在阳台上,吹着晚风,想起童年的院子时,它就在天上轻声喊我:“喂, 野孩子 ,还记得槐花糕的味道吗?”
当我在深夜里,被一个念头击中,忽然燃起一点不甘心的火焰时,它仿佛在对我眨眼:“嘿, 做梦的人 ,你的星辰大海,还没忘吧?”
而当我卸下一身疲惫,只想放空,只想和这个世界暂时和解时,它又用最温柔的光包裹住我,好像在说:“歇会儿吧, 晚归的影子 ,今晚的风很好。”
它什么都知道。它见过我最意气风发的样子,也见过我最狼狈不堪的瞬间。它不像人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总是被各种标签、身份、期望所累。在父母眼里,我是孩子;在老板眼里,我是员工;在朋友眼里,我是某个角色的扮演者。每一个称呼背后,都有一份责任和期待。
只有在夏天的月亮面前,我什么都不是,我又什么都是。
我就是我。一个会哭会笑,会勇敢也会胆怯,会一边咒骂生活一边又努力把它过下去的,复杂的、矛盾的、独一无二的普通人。
它给我的称呼,不是一个词,而是一束光。一束穿越了漫长时间,看过我所有面貌之后,依然选择照亮我的光。这束光里,有我全部的过去,和说不清的未来。
今晚的月亮又升起来了,有点朦胧,像蒙着一层纱。我猜是白天的暑气还没散尽。我对着它举了举手里的冰水杯,算是打个招呼。
它没回答。
但我知道,它看见了。它知道我是谁。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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