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通讯录滑到那个名字,指尖悬停,像被烫了一下。就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,曾经被我用各种奇怪符号和亲昵后缀包裹起来的名字。如今,它光秃秃地躺在那里,只有三个字,却感觉比一整本《战争与和平》还要沉重。问题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我的脑子里: 往后我该怎么称呼他?
你看,多矫情啊,为个 称呼 ,辗转反侧。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,这哪里只是一个称呼那么简单。它是一把钥匙,曾经能打开一个专属的世界,现在却只能尴尬地悬在半空,找不到任何一扇能匹配的门。它是一个坐标,清清楚楚地标明了你在对方世界里的位置。而现在,地图被撕了,坐标失效了。
我试着在脑子里预演。

叫他 连名带姓 ?比如,陈默。陈、默。我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牙齿都觉得发酸。太生硬了,太官方了,像是在公司年会上,主持人拿着手卡,一板一眼地念出优秀员工名单。我们之间,什么时候需要这么郑重其事了?上一次我这么叫他,还是我们吵得最凶的一次,我红着眼眶,一字一顿地喊出他的全名,那三个字像三把冰冷的刀子,瞬间在我们之间划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现在,难道要把这种宣判死刑的感觉变成日常吗?不行,绝对不行。那感觉,太像是在亲手给我们的过去立一块墓碑。
那……叫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?“默”?更不行了。这比叫“宝宝”、“亲爱的”还要暧ajacent。那是我在撒娇时,在耳语时,在人群中悄悄喊他时才会用的字眼。它带着温度,带着依赖,带着太多只有我们懂的潜台词。现在再这么叫出口,算什么?是藕断丝连的暗示,还是自欺欺人的缅怀?只会让彼此都陷入更深的尴尬。想象一下那个场景,在某个共同朋友的聚会上,我脱口而出:“默,帮我递一下那个杯子。” 我敢保证,空气会瞬间凝固,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们身上,而他,大概会用一种混合着惊讶、怜悯和疏离的眼神看着我。光是想想,我就已经脚趾抠地了。
那简单点,就一个“喂”?或者“欸”?这听起来似乎是最安全、最不带感情色彩的选择。但细想一下,又觉得充满了冒犯和不尊重。我们不是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甲和路人乙。我们曾经共享过一张床,一个碗,交换过彼此最深的秘密和最不堪的脆弱。那段浸透了时间与情感的过往,难道最后只配得上一声轻飘飘的“喂”吗?这像是一种粗暴的抹杀,仿佛在说,你,以及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,都不重要了,都不值得我费心去想一个特定的称呼。这对我自己来说,也太残忍了。
最可怕的,是那个无处不在的代词——“ 他 ”。
跟朋友聊天时,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不自觉地使用这个字了。“ 他 最近怎么样?”“我今天好像看到 他 了。” 每一次说出口,心里都会咯噔一下。这个“ 他 ”,如此客观,如此冷静,如此标准,仿佛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。它是一个万能的挡箭牌,帮我回避了所有指名道姓的尴尬,却也像一层冰冷的玻璃,把我隔绝在与他有关的一切之外。我成了旁观者,一个讲述着“前男友”故事的、面目模糊的“前女友”。可我的心脏明明还在为这个“ 他 ”而牵动啊。这种割裂感,真的快要把人逼疯。
一个简单的 称呼 ,背后牵扯出的,是 关系 的重新定义。
从“我的男孩”到“陈默”,再到“ 他 ”,每一个词的更迭,都是一次血淋淋的身份剥离。每一个字,都在提醒我,我们不再是“我们”了。那个可以让我肆无忌惮用各种叠词、昵称、外号去称呼的人,已经从我的生活中退场了。我不再拥有那份可以随意命名的权利。
我甚至开始羡慕那些分手后还能做朋友的人。他们是怎么做到的?他们见面时,是若无其事地喊对方的名字,还是像老友一样拍拍肩膀,说一句“嘿,哥们儿”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现在连打开他的对话框,想问一句“最近好吗”的勇气都没有,因为我卡在了那个该死的称呼上。打不出那几个字,后面的话,就一个也说不出来。
所以, 往后我该怎么称呼他 ?或许,最好的称呼,就是没有称呼。就是把他放在通讯录的某个角落,不再点开。就是在朋友的口中听到他的名字时,沉默地微笑一下,不接话。就是在心里,也慢慢地,不再去默念那个名字。
把所有的称呼都还给他。也把那个曾经可以肆意称呼他的自己,还给我。这大概,是这段关系留给我最后的,也是最艰难的功课。
发表回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