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每次拉开车门,坐进后座,那个瞬间,空气里总会悬浮着一个微小但又确凿无疑的问题:我该怎么称呼前面这位掌控着方向盘的人?
就是个称呼。多大点事儿?可偏偏,就这点事儿,特别有嚼头。它像一张无形的社交名片,在你开口的第一个音节,就定义了这十几分钟、半小时,甚至更长旅途的基调。这里面的学问,或者说人情世故,比很多人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说实话,我最常用,也听得最多的,是 师傅 。

“ 师傅 ,麻烦去南站。”
这俩字,简直是万能安全牌。它不带任何冒犯性,透着一股子老派的尊重。你仔细品品,“师傅”这个词,它自带一种手艺人的光环。过去,我们管木匠、厨子、裁缝叫师傅,那是因为他们凭本事吃饭,有一技之C长。把这个称呼用在 跑滴滴的人 身上,就等于默认了“开车”是一门技术活,是一种值得尊敬的劳动。它像一道安全线,既表达了对对方职业的承认,又巧妙地维持了乘客与服务提供者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、得体的疏离感。叫一声“师傅”,你就是规矩的乘客,他就是专业的摆渡人,双方都舒服。
但“师傅”这个词,偶尔也显得……怎么说呢,有点“标准件”的味道。太过于标准,就像APP里预设的问候语,精准,却少了点人味儿。
然后就是 司机 。
“ 司机 ,能快点吗?我赶时间。”
“司机”这两个字,就显得生硬、直接,甚至带着一丝催促的冰冷。它把人和职业属性完全划上了等号。你不是张师傅、李师傅,你就是一个功能性的存在——司机。我几乎没主动用过这个称呼,总觉得有点不礼貌,像是把对方物化成了一个开车的机器。当然,很多人用的时候并无恶意,纯粹是图个直接。但在很多 跑滴滴的人 耳朵里,这两个字可能不如“师傅”来得顺耳。那是一种纯粹的、不加任何情感色彩的甲乙方关系。
最有意思的,是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称呼。
比如, 哥 。
“ 哥 ,待会儿路口把我放下就行。”
一声“哥”,瞬间拉近了心理距离。这通常发生在几种情况下:要么,开车的师傅真的很年轻,一声“小哥”显得亲切自然;要么,聊得投机,从天气聊到油价,从工作聊到孩子,一来二去,距离近了,“师傅”就显得生分了,一句“大哥”或者“哥们儿”就顺理成章地蹦了出来。
我遇到过一个特别能聊的健谈大哥,开一辆新能源车,悄无声息的。我们从电车的续航焦虑聊到中年人的发际线危机,下车的时候,我脱口而出:“谢了啊,哥!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得嘞,兄弟,慢走!”那一刻,车厢这个狭小的密闭空间里,仿佛流淌过一丝江湖儿女的豪气。这声“哥”,是短暂的缘分,是萍水相逢的善意。它把一次商业服务,变成了一次人与人之间的真实交流。
当然,称呼的江湖里,还有各种各പ്പെട്ട变体。
有些上了年纪的阿姨,会亲切地喊年轻司机“小伙子”。有些豪爽的北方乘客,不管司机多大年纪,一句“老师儿”就透着股亲热劲儿。还有些人,干脆省略了称呼,直接说事儿:“麻烦,跟一下导航。”
这种沉默,其实也是一种态度。在越来越原子化的都市里,很多人已经习惯了这种“无接触式”的交流。上车,报手机尾号,然后戴上耳机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司机也识趣地不打扰,双方就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直线,交汇过后,便再无关系。这没什么不好,效率至上嘛。但偶尔,我还是会觉得,这种极致的效率,也带走了某种温情。
我曾经和一个开了五年滴滴的老师傅聊过这个话题。
他告诉我,他最喜欢听的还是“ 师傅 ”。“踏实,”他说,“听着就觉得自个儿这活儿,是受人尊重的。” 他说他也喜欢被叫“哥”,那说明乘客没把他当外人。最不爱听的,就是劈头盖脸一句“喂”。“那感觉,好像我不是个人,就是个会开车的物件儿。”
你看, 跑滴滴的人都怎么称呼 ,这不仅仅是一个语言习惯问题,它背后,其实是我们如何看待一个群体,如何看待一种新兴的劳动方式。
他们是这个庞大城市机器里的“摆渡人”,每天穿梭在车水马龙之间,连接着A点和B点,也见证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。他们可能是刚刚失业的中年人,是想多赚点奶粉钱的年轻父亲,是退休后闲不住出来找点事儿干的老大爷。方向盘背后,是一个个鲜活的、需要被看见、被尊重的个体。
所以,下一次,当你拉开车门,不妨多花零点一秒的时间,思考一下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称呼。
或许是一声稳妥的“ 师傅 ”,或许是一句热络的“ 哥 ”,无论是什么,只要它带着一丝温度,就足以让这段短暂的旅程,变得不那么冰冷和机械。毕竟,这车厢虽小,却也是一个流动的、临时的江湖。而一句得体的称呼,就是闯荡这片江湖时,我们递给对方的最简单,也最真诚的善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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