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阿姨的爸妈要来。
这个消息是她在厨房里,一边给我家娃挑鱼刺一边云淡风轻地说的。我“哦”了一声,心里却像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,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不是愁住哪儿,也不是愁吃什么,这些都好办。我,一个平日里自诩还算周全的人,脑子里第一个警铃大作的问题,竟然是: 保姆的爸妈怎么称呼我 ?
你别笑。真的,这事儿,比季度KPI还让我头疼。

一个称呼而已,我至于吗?至于。这玩意儿,就像一个坐标,瞬间就把你在一段关系里的位置给钉死了。它是一条看不见的线,划出了亲疏、远近、尊卑。尤其是在我们这种有点儿微妙的关系里。
叫我“老板”?天,饶了我吧。我听着都起鸡皮疙瘩。我们家又不是什么上市集团,我也不是什么霸道总裁,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,只不过是花钱请了专业的人来分担家庭劳动。这个词,太冷,太硬,像一块冰,瞬间就能把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温情给冻住。王阿姨在我家两年了,我们之间,早就超越了纯粹的 雇主与保姆 关系,她会在我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一碗汤,我也会在她儿子考上大学时封一个大红包。这种时候,你让她爸妈对着我喊“老板”,那画面,简直不敢想。
那叫我的名字?比如“小林”?这个选项在我脑子里过了一秒钟,就被我自己掐死了。王阿姨的爸妈,看年纪,跟我爸妈差不多大。让两位满脸风霜的长辈,对着我这么一个“小辈”直呼其名,我坐不住,我真的坐不住。那感觉,就像是让自己的爹妈喊自己“X总”一样,浑身别扭,每一根汗毛都在抗议。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 人情世故 ,逾越不了。
叫“林小姐”?更奇怪了。一股子民国剧里大户人家跟底下人说话的味儿。太生分,太客气,客气得像是在我们之间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墙。我能想象到那个场景:两位老人局促地站在门口,对着我毕恭毕敬地喊一声“林小姐”,然后我再客客气气地回一句“叔叔阿姨快请进”。完了,这天没法聊了,空气里全是尴尬。
我甚至异想天开,他们会不会叫我“闺女”?随即又被自己的想法蠢笑了。凭什么啊?人家有自己的闺女,就是王阿姨。我算哪门子的闺女?这种亲昵,不是靠一厢情愿就能得来的。那是一种冒犯,一种自以为是的“不见外”。
想来想去,似乎最安全、最政治正确的称呼,就是“兜兜妈妈”了。用孩子作为连接点,既不显得过分亲密,也不至于太疏远。这是当下城市家庭里最常见的处理方式。可我心里,又隐隐地有点不甘。为什么我的身份,必须依附于“妈妈”这个角色呢?我,林,一个独立的个体,在这个称呼里,被悄然抹去了。当然,我知道这是矫情,是非常凡尔赛的烦恼,可在那个瞬间,这种感觉就是真实存在的。
你看, 称呼的尴尬 ,背后其实是身份认同的摇摆和 家庭关系 边界的模糊。
我跟王阿姨,名义上是雇主和雇员,但实际上呢?我们每天在同一个屋檐下,分享着生活的琐碎。她知道我爱喝哪款咖啡,我知道她老家的玉米特别甜。我儿子兜兜,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,有时候兜兜跟她比跟我还亲。这种“类家人”的关系,温暖,但也脆弱。它经不起“老板”这种称呼的敲打,也承受不起“闺女”这种称呼的压力。我们需要一个 舒服的距离 ,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,但又不必说破的默契。
我把这个烦恼,匿名发到了一个妈妈论坛上。好家伙,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有的妈妈说,她家的阿姨,就让爸妈喊她“东家”。一个略带古早味的词,却意外地精准。有那么点尊敬,但又不至于谄媚,还带着一丝乡土的质朴。
有的妈妈说,她家的阿姨爸妈来,直接跟着阿姨喊她“林姐”。这个“姐”字,用得就很灵性。比直呼其名多了份尊重,比“老板”多了份亲近,江湖气里带着人情味,一下子就把距离拉近了,但又守住了分寸。
还有个妈妈的经历最逗。她说阿姨的爸爸第一次见她,紧张得不行,憋了半天,对着她喊了一声:“那个……孩子的娘!” 全家人当场笑喷,这一下,所有尴尬都烟消云散了。
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答案,我好像也没那么焦虑了。原来,为这事儿辗转反侧的,不止我一个。我们这一代人,成长于一个剧烈变迁的社会,旧的家庭伦理和称谓体系,在新的生活模式面前,常常会失灵。我们请阿姨来家里,不是旧社会的大户人家使唤下人,而是一种现代社会专业分工的体现。我们渴望平等、尊重,但又无法完全摆脱传统观念里长幼尊卑的影响。这种矛盾,就集中体现在了“ 保姆的爸妈怎么称呼我 ”这个小小的、却又无比重要的问题上。
终于,王阿姨的爸妈来了。两位非常朴实的老人,带着自家种的花生和红薯,站在门口,笑容有些拘谨。
我迎上去,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,热情地喊:“叔叔!阿姨!快进来,路上辛苦了!”
王阿姨在一旁介绍:“爸,妈,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林。”
她爸爸,一个皮肤黝黑、指节粗大的男人,看着我,憨厚地笑了笑,嘴巴动了动,似乎在斟酌。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。
结果,他开口,声音洪亮地说:“你好,你好!经常听我们家阿芬说起你,谢谢你照顾她!”
阿芬,是王阿姨的小名。
从头到尾,他没有用任何一个具体的称谓来称呼我。他妈妈也一样,只是微笑着,一个劲儿地说“麻烦你了”。
那一刻,我悬着的心,突然就落了地。
我意识到,也许最高明的 人情世故 ,就是“不称呼”。当任何一个现成的标签都不足以准确定义一段关系时,索性就绕开它。用“你”来指代,用笑容和行动来表达善意和尊重,反而比任何一个生硬的词语都来得更真诚、更妥帖。
他们没有叫我“老板”,守住了我们之间的人情;他们没有叫我“小林”,守住了长辈的体面;他们也没有用“兜兜妈妈”来定义我,给了我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尊重。
原来,真正有智慧的相处之道,不是去寻找一个完美的称呼,而是懂得在找不到完美答案时,如何优雅地留白。那个被我预演了无数遍的难题,被两位朴实的老人用一种最简单也最通透的方式,轻轻地化解了。
那天晚上,我们一大家子人,围坐在一起吃饭。王阿姨的爸爸喝了点酒,话匣子打开了,跟我们讲老家收麦子的趣事。我给他夹菜,他乐呵呵地接过去。兜兜坐在王阿姨妈妈的腿上,咯咯地笑。那一瞬间,厨房的灯光暖暖地照下来,我突然觉得,叫什么,真的,一点都不重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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