腰?什么腰。
这个词对我来说,已经快要变成一个考古学名词了,跟“恐龙”“三叶虫”差不多,属于曾经存在过但现在只能靠想象力去复原的玩意儿。有时候洗完澡,我会特意站在那面被水汽模糊了又被我擦出一块清晰的镜子前,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科学探究精神,审视我的躯干。从胸部下方到大腿根部,那里是一片光滑、连贯、毫无波澜的广袤平原。真的,没有起伏,没有过渡,像一根被削得笔直的木桩。
所以,你问 没有腰的人怎么称呼自己 ?

这问题问得好,太好了。因为它直击灵魂。这根本不是一个关于称谓的问题,这是一个关于存在本身的问题。
最初,我会用一些自嘲的词。比如 “水桶” ,简单粗暴,形象生动。朋友聚会,有人说“哎呀我这腰上长了点肉”,我会嘿嘿一笑,拍拍自己的肚子,“别提了,我这哪是长了点肉,我这是直接进化成桶了。” 说完大家哈哈一笑,这事儿就过去了。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个“桶”字,像个小小的烙铁,在心里烫了一下。
后来,词汇库升级了。我开始叫自己 “行走的米其林轮胎” ,听起来是不是洋气了点?还带点美食的联想。尤其是在穿一些稍微有点层次感的衣服时,那堆叠起来的肉感,确实,非常“米其林”。这个称呼带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幽默感,仿佛在说:看吧,我不仅接受了这个事实,我还能拿它开国际玩笑。
但这些都是说给别人听的。在只有我自己的时候,在深夜里辗转反侧,能清晰感受到身体重量压在床垫上的时候,那些称呼一个都用不上。那时候,我只是一个 “无名之物” 。一个失去了地理分界线的身体。
你知道吗, 腰线消失 ,它不仅仅是穿不上S码衣服那么简单。它是一种身体坐标系的崩塌。过去,腰是身体的中心,是分割上下半身的黄金海岸线。有了它,你才知道哪里是上半身结束的地方,哪里是下半身开始的地方。买裤子,你会量腰围;穿裙子,你会强调腰线。它是女性身体曲线美的核心所在,是那个被无数诗歌、绘画和摄影作品歌颂的“S”形的关键转折点。
现在,我的“S”,被拉直成了“I”。
这种感觉,怎么形容呢?就像你活在一张没有标点符号的长句里,一口气喘不上来,找不到任何可以停顿和强调的节点。一切都是模糊的,混沌的。你不再是一个由“胸、腰、臀”这些明确部件构成的、符合社会审美规范的身体,你变成了一个……一个 “整体” 。一个无法被轻易定义和分割的、敦实的能量体。
所以,我开始尝试新的称呼。不是为了取悦别人,也不是为了自嘲,而是为了重新定义我自己。
我开始叫自己 “一座山” 。
你别笑。山有腰吗?好像有,叫“山腰”。但谁会去苛责一座山不够苗条?谁会说“哎呀你看那座山,腰太粗了”?不会。人们只会说,那座山很雄伟,很稳固,很有力量感。当我这么想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脚下生了根。我不再是那个轻飘飘的、随时可能被审美标准吹跑的“桶”,我就是一座扎扎实实的山。我的体重是我的基石,我的敦实是我的沉稳。
我还叫自己 “一块顽石” 。
石头没有腰。它有的是质感,是纹理,是经过岁月冲刷后留下的独特痕迹。我肚子上的妊娠纹,后背上因为胖而出现的皮肤褶皱,这些不再是“瑕疵”,它们是我的纹理,是我生命故事的一部分。我是独一无二的,是无法被复制的。顽石,有一种不妥协的倔强在里面。你觉得我不好看?没关系,我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你觉得好看而存在的。
这个过程,其实是一个漫长的 身体认知 与 自我和解 的旅程。我们被灌输了太久“什么样的身体才是美的”这种单一观念。当我们的身体偏离了那条标准航线,第一反应就是恐慌、遮掩和自我攻击。我们用“水桶”“轮胎”这样的词去惩罚自己,仿佛在抢先替那些潜在的、来自外界的嘲笑,先给自己来一刀。
但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?
凭什么要用一个部位的形态,来定义整个人的价值?
所以,关于“ 没有腰的人怎么称呼自己 ”这个问题的终极答案,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具体的名词。
它是一种状态。
一种从“我没有腰了,我完蛋了”到“ 我,就是我,有没有腰,我都是我 ”的状态。
当我不再纠结于寻找一个词来形容我“没有腰”的身体时,我反而找到了自己。我不叫“水桶”,不叫“米其林”,甚至不叫“山”或“顽石”。
我叫我的名字。
我的身体,就是我的身体。它承载着我的灵魂,陪我经历风雨,感受喜乐。它胖过,也瘦过。它有过清晰的腰线,现在没有了。未来,谁知道呢?但那又怎么样呢?它依然是我的,唯一的,忠诚的伙伴。
下一次,如果有人再问我这个问题,我可能会这么回答:
“我啊,我称呼自己为——一个终于不再用腰来定义自己的, 自由人 。”
对,就是自由。从身体的某个部件的形态焦虑中解脱出来的自由。这比拥有世界上最细的腰,还要珍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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