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,嘿,有点意思。
如果非要一个标准答案,一个写在教科书里、印在族谱上、不容置喙的答案,那很简单,就两个字: 舅舅 。
没错,我是孩子他妈的亲弟弟,他们自然管我叫 舅舅 。这称呼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是血缘关系里一道精准的坐标,一下子就把我在这个家庭里的位置给标定了。一个男孩,就是我的 外甥 。一个女孩,就是我的 外甥女 。听起来,像不像在解一道数学题?逻辑严谨,毫无感情。

但,真的就只是一个称呼吗?
我跟你讲,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我到现在都记得,我那大外甥,第一次含糊不清地对着我喊出类似“舅舅”发音的那个下午。他那时候才一岁多点儿,话还说不利索,被我姐,也就是他妈,抱在怀里,伸出胖乎乎、沾着口水的小手指着我,嘴里“咿咿呀呀”地吐出两个音节——“啾……啾……”
我姐当时那个激动啊,一个劲儿地拍着我说:“听见没!听见没!叫你呢!叫舅舅呢!”
说实话,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是懵的。什么“舅舅”,我听到的明明就是小鸟叫。可看着小家伙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,亮晶晶地盯着我,嘴巴还在努力地一张一合,重复着那个模糊的“啾啾”。我的心,突然就那么毫无防备地,被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口水、带着奶香、全世界最动听的音节,模糊不清,却又像一把精准的小锤子,咚的一声,就那么砸在你心窝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。
从那一刻起, 舅舅 这个词,对我来说,就不再是一个冷冰冰的社会学名词。它活了。它有了温度,有了重量,甚至有了味道。
它是我外甥第一次跌倒时,哭着扑向我怀里时喊出的依靠;是我外甥女学会扎小辫子,第一个跑来向我炫耀时,那声甜到发腻的撒娇。
它是我逢年过节,必须心甘情愿、甚至带着点炫耀意味地掏出那个最大红包的“法律依据”。你别笑,当那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喊一声“谢谢 舅舅 ,祝 舅舅 恭喜发财”时,那点钱算什么?感觉自己瞬间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。
所以你看,嫂子的儿女怎么称呼我?
他们小的时候,可能会是各种千奇百怪的、只有我们自己人才能破译的“加密通话”。可能是“啾啾”,可能是“豆豆”,甚至因为我喜欢逗他们,直接给我起个外号,比如“怪兽舅舅”。这些称呼,是他们用自己小小的、天真的世界观,给我贴上的独一无二的标签。
等他们长大一点,上了幼儿园,识字了,会字正腔圆地喊一声:“ 舅舅 !”那声音,清脆、响亮,带着一种确认。确认了我是他们的亲人,是那个可以带他们去游乐场、可以给他们买冰淇淋、可以在他们被爸妈训斥后悄悄塞颗糖的“自己人”。
再后来,到了青春期,特别是男孩子,我那个皮猴子一样的 外甥 ,他开始变着法儿地叫我。有时候,会带着点哥们儿义气的味道,勾着我的肩膀,喊一声“老舅!”。这两个字里,亲情还在,但多了一层平等的、朋友般的意味。他会跟我聊游戏,聊喜欢的女生,聊那些不敢跟他爸妈说的小秘密。这时候的“老舅”,更像是一个树洞,一个同盟。
而我的 外甥女 ,我的小棉袄,她喊“舅舅”的语调,则会随着她的心情变化出七十二种声线。想要新裙子的时候,是拖着长长的尾音,甜得像蜜糖;受了委屈的时候,是带着哭腔,让人心都碎了;开心分享八卦的时候,又是那种神秘兮兮、压低了嗓门的调调。
所以,你问我他们怎么称呼我?
他们称呼我的,根本不只是一个词。
他们称呼的,是一段段具体的记忆。是那个夏天午后,我背着他在小区里疯跑,汗水浸湿了我的T恤;是那个冬日夜晚,我给她讲着故事,她在我臂弯里慢慢睡着。
他们称呼的,是一种可以无限透支的信任。是“ 舅舅 ,这个题我不会”,是“ 舅舅 ,我爸又骂我了”,是“ 舅舅 ,借我点钱呗,保证还”。
他们称呼的,更是一种甜蜜的责任。从他们降生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,这个世界上,多了两个需要我用爱去守护的小生命。他们的成长,他们的喜怒哀乐,都和我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。
有时候我会想,这个称呼是双向的。当他们喊我 舅舅 时,他们也在我心里,拥有了 外甥 和 外甥女 这两个无可替代的名字。这是一种奇妙的羁绊,它不像父母与子女那样承载着养育的沉重,也不像朋友那样随时可能疏远。它恰到好处地处在一个温暖、轻松,却又无比牢固的位置上。
所以,别再纠结于那个标准答案了。
如果有一天,你也有了嫂子,有了她可爱的儿女。当那个小小的、软软的生命,第一次用他含糊不清的语言呼唤你时,你会明白的。
他称呼你的,是你在这个世界上,一个新的、闪闪发光的身份。
是一个叫做“ 舅舅 ”的,超级英雄。
我甚至已经能想象到,再过十几年,我那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外甥,带着他的女朋友回家,可能会有些不好意思,但又带着无比骄傲地介绍说:“喏,这是我老舅,从小最疼我那个!”
那一刻,我想,我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 舅舅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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