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经常在想一个问题,一个挺没来由的问题: 你们都怎么称呼我们父亲 ?
这个问题不是对着空气问的,是问那些穿行在我家老屋门口的,形形色色的人。
大多数时候,飘进我耳朵里的,是那声最不假思索的“ 老林 ”。喊这声的人,通常是隔壁的王叔,或者对面棋牌室里探出半个身子的李伯。这声“ 老林 ”里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敬意,就是一种…怎么说呢,一种和阳光、空气、水一样自然而然的存在感。它像是一把磨得光滑的旧木椅子,你坐上去,踏实,舒服,知道它就在那儿,永远在那儿。

喊“ 老林 ”的时候,通常伴随着一些琐事。“ 老林 ,借个锤子使使!”“ 老林 ,你家那口子是不是又做了酱肉?香得嘞!”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,粗声大气的,带着生活的糙砺感,但也暖烘烘的。我爸听见了,手上可能还沾着泥,或者拿着个浇水的喷壶,头也不抬就应一声:“在墙角挂着呢,自个儿拿!”
这声“ 老林 ”,是烟火气,是平起平坐的邻里交情,是不需要客套的信任。它定义了我父亲的“日常面”。
可换了个人,换了个场景,称呼就立马变了。
当有人夹着个图纸,或者提着个坏掉的收音机,一脸愁容地站在门口时,那称呼,准保会变成一声“ 林师傅 ”。
一声“ 林师傅 ”。沉甸甸的。
我爸不是什么科班出身的大工程师,他就是手巧,脑子活。年轻时在厂里跟着老师傅学了点手艺,后来就什么都爱琢磨。谁家的水管漏了,谁家的椅子腿断了,甚至谁家小孩的玩具机器人不动了,拿到他手里,他能对着那堆“废铜烂铁”看上半天,然后不紧不慢地拿出他的工具箱。那个工具箱,简直是我的童年百宝匣,里面躺着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家伙事,每一个都油光锃亮。
我见过一个从城里来的年轻人,西装革履的,捧着一个裂了缝的紫砂壶,找到我爸。他说话很客气,但你能听出话里的将信将疑。我爸没多说什么,接过壶,对着光看了半天,然后就埋头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。一个星期后,年轻人再来,看到那只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的茶壶,眼睛都直了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,说:“谢谢您, 林师傅 。”
那一刻,我觉得“ 师傅 ”这个词,带着光。它不是指职业,而是一种近乎于“道”的境界。那里面,是对一门手艺的极致尊崇。这声“ 林师傅 ”,是我父亲的“荣耀面”。
再然后,就是那些比我大不了几岁,或者和我同辈的年轻人,他们见到我爸,会咧开嘴,笑得特别灿烂,喊一声:“ 林叔 !”
这一声“ 林叔 ”,又不一样了。它带着晚辈对长辈的亲近和一点点依赖。我爸对孩子们,有种说不出的耐心。他会在院子里种一架葡萄,夏天的时候,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下面,给一群猴孩子讲他年轻时下乡的故事。他的故事一点也不波澜壮阔,无非就是怎么辨认蘑菇,怎么在河里摸鱼,但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。谁家孩子被爸妈揍了,哭着鼻子就往我家跑,我爸也不多问,就从柜子里摸出一块糖,塞到小孩手里,说:“男子汉,擦干眼泪,多大点事儿。”
“ 林叔 ”这个称呼,是甜的,是带着夏日午后葡萄藤影子的味道。它代表着一种守护,一种不求回报的关爱。这是我父亲的“温情面”。
当然,也有更正式的叫法。
偶尔,社区里来了新的干部,或者是一些来访的什么人,他们会礼貌地称呼我父亲为“ 林先生 ”。这个称呼很标准,很得体,但总觉得隔了一层。它像一件崭新的、笔挺的外套,穿在身上是体面,但总归不如那件穿了多年的旧棉袄来得贴身、自在。“ 林先生 ”这个称呼,把我父亲从活色生香的邻里生活中抽离出来,变成了一个需要被“尊敬”的符号。我爸每次听到这个称呼,总会显得有点不自在,背挺得更直了,话也变少了。
但有一个称呼,是独一无二的,是整条街坊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“ 定海神针 ”。
这个外号,我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。起因好像是有一年夏天,暴雨连下三天,巷子里的下水道堵了,水漫上来,眼看就要灌进各家各户。大家乱作一团,有的在抢救东西,有的在吵架,乱糟糟的。是我爸,第一个穿上雨靴,拿着铁锹和疏通工具就冲进了及膝深的水里。他没喊口号,也没指挥谁,就是一个人,在暴雨里,一下一下地撬井盖,掏垃圾。后来,王叔他们几个也反应过来,跟着跳下去帮忙。水退了之后,不知谁感慨了一句:“有老林在,咱们这儿就跟有了 定海神针 一样,乱不了。”
从那以后,这个外号就传开了。当大家遇到什么拿不准、解决不了的大事时,总会有人说:“去问问‘ 定海神针 ’怎么看。”这个称呼,不是名字,是一种信任的巅峰。它是我父亲的“灵魂面”。
老林 , 林师傅 , 林叔 , 林先生 , 定海神针 ……
这些称呼,像一块块拼图,拼出了一个完整的,被众人所认识的父亲。每一个称呼背后,都站着一群人,连着一段故事,藏着一份情感。
但在我这里,这一切宏大的、闪光的、带着敬意的称谓,最终都消弭于一个最简单,也最蛮横的单音节里——
爸 。
这一声“ 爸 ”,包含了以上所有,又超越了以上所有。
它是“ 老林 ”的日常,是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朝他撒娇耍赖的底气;它是“ 林师傅 ”的骄傲,是我从小看着他那双无所不能的手,心里涌起的崇拜;它是“ 林叔 ”的慈爱,是我无论走多远,都知道身后有个温暖的港湾;它也是“ 定海神针 ”的稳固,是我人生里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,都坚信不会倾覆的锚。
我喊他“ 爸 ”,是在他深夜为我热一杯牛奶的时候;是在他笨拙地用他那双摆弄精密零件的手,为我削一个苹果的时候;是在他听我抱怨工作上的烦恼,听完后只说一句“累了就回家”的时候。
所以,当你们问起,或者当我问起自己, 你们都怎么称呼我们父亲 ?
答案其实很简单。
你们用你们的方式,称呼着你们眼中的他。而我,用我一生,称呼着我全部的他。他不是一个名字,他是一本人人都在续写,却永远读不完的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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