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问 村子里混混怎么称呼自己 ?嗨,这问题问得,就跟问狼怎么称呼自己一样——狼会说自己是狼吗?它只会觉得自己在过自己的日子。
“混混”这个词,带着一股子外人的审视和那么点不屑,是我们这些“老实人”给他们贴的标签。他们自己,在不同的年纪,不同的场合,对自己的称谓那可是讲究得很,里面藏着他们的自我认知、江湖地位,还有那点可怜又可笑的尊严。
十几二十岁,刚从学校里出来,或者干脆就没怎么正经上过学的年纪。他们怎么称呼自己?他们不称呼,他们用行动告诉你,他们是 “耍娃” 。

对,就是那个“耍”字,玩耍的耍。这个词在咱们这儿的方言里,意味深长。它不是单纯的玩乐,它是一种生活态度,一种对“正经事”——比如下地干活、进厂打工——的公然叛逆。他们觉得自己活得‘带劲’,跟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不是一个路数。
那时候的他们,头发染得五颜六色,像被雷劈过的鹦鹉。穿着紧身裤,豆豆鞋,或者一双擦得锃亮却明显是仿冒的运动鞋。他们的坐骑,是一辆拆掉了消音器的二手摩托,油门一拧,“嗡”的一声,能把半个村的狗都给叫唤起来。他们成天三五成群,蹲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,或者在台球厅里一泡就是一天。你问他干嘛呢?他会点上一根烟,眼神飘向远方,淡淡地吐出两个字:“耍呢。”
在他们的世界里,“耍”就是一切。他们不认为自己是混混,他们是在体验生活,是青春,是自由。他们内部,可能互相叫外号,“大头”、“三毛”、“瘸子”,越是带点缺陷美的外号,叫起来越显得亲密。他们看不起那些按部就班的同龄人,觉得他们“死板”、“没意思”。他们自己,是风,是村子上空飘荡的、无所事事的风。
可风总有停下来的时候。
等年纪再大点,到了二十大几,快三十的坎儿上,总“耍”着就不是个事儿了。家里人催着结婚,自己也觉得脸上挂不住。这时候,他们的身份就开始悄然转变了。他们不再满足于当一个 “耍娃” ,他们渴望被承认,渴望拥有那么一点点……权力。
于是, “社会人” 这个称呼,就应运而生了。
“社会”这两个字,在他们嘴里分量极重。不是我们理解的那个广义的社会,而是他们的那个小圈子,那个由人情、面子、利益和一点点暴力编织起来的微型江湖。自称 “社会人” ,就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疯玩的小屁孩了。
他开始学着“办事”。
谁家的地被邻居占了一垄,谁家的孩子在镇上被欺负了,谁家要盖房子需要“协调”一下邻里关系……这些事,找村干部可能要走程序,磨嘴皮子,但找他们,可能一顿酒、几包烟就“摆平”了。他们开始积累人脉,认识镇上的“某某哥”,县里的“某某老板”。手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,电话里永远是“放心,哥给你办”、“这事包在我身上”。
他们开始讲究排场。车不一定是好车,但必须得有。吃饭不一定去大饭店,但必须得是他来“安排”。酒桌上,他们高谈阔论,从村里的是非长短,到国际的风云变幻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。他们互相之间,不再喊不着调的外号,而是毕恭毕敬地称呼一声 “哥” 。一个“哥”字,既是尊重,也是一种权力关系的确认。
这时候,你再叫他“混混”,他可能会跟你急眼。他会觉得你在侮辱他的人格,否定他的“事业”。在他自己和他的圈子里,他是个能人,是个 “办事” 的,是个在“社会”上吃得开的角色。
再往后呢?如果混得好,三十多、四十岁,当年那个毛头小子可能真的会摇身一变,成了村里或者镇上的“人物”。
他可能开了个小KTV,或者承包了一片鱼塘,甚至搞了个小建筑队。他开始穿上带领的T恤,肚子也微微隆起,脖子上挂着一根不知真假的粗金链子。他不再需要自己咋咋呼呼,身边总会跟着几个更年轻的“耍娃”,前倨后恭地喊他“老板”或者“大哥”。
到了这个阶段,他们又有了新的称谓。他们会谦虚(或者说更具伪装性)地自称为“做点小生意”。但在他们那个圈子的核心地带,那些和他们一路走来的老伙计,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叫他一声 “老杆” 。
“老杆”,就是老油条,是主心骨,是见过风浪、压得住场子的人。这个词,是资历的象征。他们自己,也更愿意被看作是 “场面人” 。什么叫场面人?就是任何场面都能hold住,黑的白的都能说上话,喜事丧事都能去坐主席。他们会出现在村里各种红白喜事的宴席上,跟村干部勾肩搭背,跟乡里乡亲递烟寒暄,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。
他们已经完成了从“混”到“立”的转变。他们用前半生的“混”,为自己混出了一个看似稳固的社会地位。他们不再是那个需要用外在的嚣张来证明自己的小混混,他们的一个眼神,一句不经意的话,就可能在村里掀起波澜。
所以你看, 村子里混混怎么称呼自己 ?
他们从不认为自己是“混混”。
在青春期,他们是挣脱束缚的 “耍娃” ;在成年后,他们是渴望建功立业的 “社会人” ;在中年时,他们是掌控一方的 “老杆” 和 “场面人” 。
这每一个称呼的背后,都是他们对自身身份的一次次重塑和确认。这是一条在主流价值之外,用他们自己的规则铺就的野路子。他们用这些不断变化的称谓,给自己那段在泥泞中打滚的岁月,强行赋予了一种“成长”和“奋斗”的悲壮感。
而我们这些旁观者,只是简单粗暴地用一个“混混”的标签,就概括了他们那充满挣扎、荒唐,又夹杂着一丝丝现实无奈的整个人生。说到底,他们怎么称呼自己,其实是他们想活成什么样子的倒影罢了。那倒影,在村子昏黄的路灯下,被拉得忽长忽短,既不真实,又无比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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