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儿吧,说起来有点绕。我,一个在城市水泥森林里长大的孩子,普通话说得比谁都溜,甚至还夹带点蹩脚的英文。可一回到我妈的老家,河南驻马店,我所有的身份标签都得撕掉,重新贴上一个,一个由我外公亲口“颁发”的、带着浓郁乡土气息的标签。
驻马店外公怎么称呼我 ?
你可能会猜,是小名?是“宝贝”?还是跟着我妈喊我“闺女”?

都不是。
绝大多数时候,从他那被岁月和旱烟熏得有点发黄的牙缝里,会中气十足地蹦出两个字—— “恁孩儿” 。
“恁(nèn)”,在豫南大地上,是个神奇的字眼,是“你”的加强版、亲切版、江湖版。而“孩儿”,则拖着一个长长的、带着拐弯儿的尾音。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,就成了外公对我的专属称呼。它不是简单的“你这个孩子”,那里面包含的情感,复杂又纯粹,得用耳朵去听,用心去感受。
比如,饭做好了,外公会站在堂屋门口,朝着在院子里疯跑的我吼一嗓子:“ 恁孩儿 !还不过来吃饭!等我请你嘞!” 这声吼,带着命令式的威严,但你仔细听,那尾音里藏着一丝急切的宠溺,生怕饭菜凉了,饿着我这个“金疙瘩”。
又比如,我考试考了第一,把奖状带回去给他看。他会眯着眼,仔仔细细地看半天,虽然上面好多字他都不认识。然后,他会把奖状展平,夹进他那本都翻烂了的旧书里,抬起头,对着满院子的邻居,用一种压抑不住的骄傲声调说:“瞧见没? 俺这孩儿 ,中!” 那个“俺”字,掷地有声,那个“孩儿”,是他炫耀的资本。在这里,称呼从“恁”变成了“俺”,主语一换,那股子“这是我的,我家的”的自豪感,简直要从他脸上的褶子里溢出来。
当然,这个称呼也不是万能的。
在我闯了祸的时候,比如把邻居家的鸡撵得满天飞,或者偷偷下河摸鱼弄了一身泥,情况就完全不同了。
这时候,外公的称呼会立刻“升级”。他会把手里的蒲扇往桌子上一拍,眼睛一瞪,那声调里的宠溺瞬间蒸发,只剩下恨铁不成钢的怒气:“ 你个兔崽子 !” 或者,更严重一点,他会连名带姓地喊我的全名,而且是带着驻马店口音的、四声调完全跑偏的全名。那是我童年最畏惧的声音,比我爸的皮带还管用。
但说真的,哪怕是“兔崽子”,也比不上另一个称呼让我觉得别扭。
小时候,大概是为了好养活,外公给我取了个小名,一个土得掉渣的名字,我在这里就不具体透露了,你们可以尽情想象,大概就是“狗蛋”“石头”那一类。他觉得叫这种名字,阎王爷都懒得来收。于是,在整个村子的记忆里,我就是那个响当当的“某蛋儿”。每当外公乐呵呵地在村口的大槐树下,对着一群老头老太太介绍我,“这是俺外孙女, 某蛋儿 ”,我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我抗议过,严正抗议。我说,我有大名,请叫我的大名!
外公咧嘴一笑,露出他的黄牙,说:“叫恁大名多生分! 恁孩儿 ,就叫恁孩儿,得劲儿!”
是啊,“得劲儿”,这个词就是豫南的灵魂。一种恰到好处的舒服,一种发自内心的熨帖。一个称呼,也要追求“得劲儿”。
随着我慢慢长大,去外地上学,后来又工作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“某蛋儿”这个称呼,渐渐地只存在于村里老人们的记忆里了。“兔崽子”也因为我不再调皮捣蛋而失去了用武之地。唯独 “恁孩儿” ,这个称呼,像一根坚韧的藤蔓,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,牢牢地系在我身上。
每次打电话回家,电话那头传来外公略显迟缓但依然洪亮的声音,第一句永远是:“喂? 恁孩儿 啊?”
那一瞬间,无论我是在拥挤的地铁里,还是在深夜加班的办公室,我都能立刻被拉回到那个充满阳光和泥土气息的小院子。我仿佛能看到他正坐在那张掉漆的藤椅上,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大茶缸,里面泡着能苦掉眉毛的浓茶。他一手拿着电话,一手可能还在摆弄他的烟叶子。
“恁孩儿,在那边吃得好不好?”“恁孩儿,天冷了要多穿点衣裳,别冻着。”“恁孩儿,啥时候回来啊?家里给你留着新花生呢。”
他的世界很简单,简单到只有家里的几亩地,村里的家长里短,以及,我这个“孩儿”。他的语言也很贫乏,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,但他把所有的关心、所有的牵挂,都浓缩在了那一声声 “恁孩儿” 里。
这个称呼,对我来说,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代词。
它是一种坐标。无论我飞得多高,走得多远,只要听到这个声音,我就知道我的根在哪里。
它是一种味道。混杂着旱烟的呛味、田埂上青草的腥味、还有厨房里奶奶炖的排骨汤的香味。
它更是一种身份认同。在大城市里,我是格子间里的一个员工,是茫茫人海中的一个符号。但在外公的那个世界里,我永远是那个独一无二的、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 “恁孩儿” 。
如今,外公年纪更大了,耳朵有点背,说话也更慢了。有时候电话里,他会重复问好几遍“你是谁啊?”。可只要我大声说“外公,是我!”,他总能在那一瞬间反应过来,然后用尽全身力气,清晰地喊出那两个字。
那一刻,我知道,就算他忘了全世界,也不会忘记,我是他的—— 恁孩儿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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