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问 标准的姥爷怎么称呼我 ?这问题,本身就有问题。因为,压根儿就不存在一个所谓的“标准”姥爷。我的姥爷,就绝对不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标准件。他的称呼,那更是一门玄学,一部需要用耳朵、用心去解码的,独属于我们俩的密码本。
小时候,在那个还分不清东南西北,觉得天底下最大的官儿就是村长的年纪, 姥爷 对我的 称呼 ,百分之九十的时间,是我的 小名 。就那两个字,叠在一起,被他那含着烟味儿的嗓子喊出来,像是冬天里暖炕上烤得焦香的红薯,热乎乎,甜丝丝,直接烫进心里。他喊我 小名 的时候,尾音总是习惯性地往上挑一下,带着点儿逗弄的笑意。比如,“狗蛋儿,过来让姥爷看看”,那“看”字后面,一定跟着一只粗糙但温暖的大手,在我脑袋上胡乱揉搓一通,把我刚梳好的头发弄成个鸡窝。
那时候,我觉得全世界的姥爷都该是这样喊外孙的。

可人会长大,事儿会变多。上了学,我开始有了自己的“社会身份”,有了 大名 。我的 大名 ,从 姥爷 嘴里蹦出来,那可就得看场合了。通常,这意味着,我要么是闯了什么滔天大祸,要么就是干了什么让他脸上有光的“大事”。
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,是小学二年级,我把邻居家的玻璃窗用弹弓给打碎了。人家找上门来,我爸抄起鸡毛掸子就要动手。 姥爷 闻声从里屋出来,脸色铁青,对着我,一字一顿,连名带姓地喊:“XXX(我的大名),你给我站直了!”那是我第一次听他用那么严肃、那么陌生的口气喊我。空气都凝固了,鸡毛掸子也停在了半空。那三个字,像三颗冰冷的钉子,钉在我心里,比挨顿揍还难受。他没打我,只是让我自己去邻居家道歉,然后从我的零花钱里扣钱赔。从那天起,我才知道, 大名 ,是 姥爷 划下的界碑,是规矩,是底线。
当然, 大名 也有高光时刻。比如,我考上大学那年,家里摆酒席,亲戚朋友坐了满满一院子。 姥爷 那天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,喝了点酒,脸颊红扑扑的,他端着酒杯,走到每一桌,逢人就说:“这是我外孙,XXX(我的大名),有出息!”那声音里的骄傲,简直要从院子里溢出去,飘到天上去。那时候的 大名 ,又成了一枚勋章,被他亲手挂在我胸前,亮闪闪的。
再后来,我工作了,离家远了。电话成了我们最主要的联系方式。这时候, 姥爷 的 称呼 艺术,又进化了。
电话接通,他常常“喂”一声之后,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,像是在辨认我的声音。然后,一句“是大小子啊”,或者干脆就是一声“哎”,就全明白了。那个“大小子”,不是一个固定的称谓,它更像一个确认身份的信号,带着一种“你终于来电话了”的释然。这里面,有思念,有牵挂,还有一点点“你都这么大了”的感慨。
有时候,他心情好,或者想让我给他办点什么“高科技”的事儿,比如调一下电视盒子,或者看看他手机怎么又没声儿了,他会用一种近乎“谄媚”的语气喊我:“我的大学问家!”“我们家的电脑专家!”这你听着就知道,准没好事,但你又没法拒绝,心里头还美滋滋的。这就是 姥爷 的智慧,他能把一个简单的 称呼 ,变成一把钥匙,轻而易举地就打开你的心门,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他“效劳”。
还有一种最特别的,无声的 称呼 。每次我从外地回家,推开家门,他可能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,眯着眼晒太阳。看到我,他不会立刻喊出什么,而是慢慢地、慢慢地站起来,眼睛就那么一直看着我,嘴角咧开一个笑,那笑容里写满了字。那表情仿佛在说:“你这臭小子,可算回来了。”这时候,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。他的眼神,就是对我最隆重、最深情的 称呼 。
所以你看, 标准的姥爷怎么称呼我 ?根本没有标准答案。他喊我 小名 ,是在 爱 抚那个还没长大的我;他喊我 大名 ,是在教导那个需要懂规矩的我;他喊我“大小子”,是在面对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我;他喊我“专家”,是在依赖这个能帮他解决问题的我。
每一个 称呼 ,都是一个场景,一段记忆,一种情绪的快照。它们是我和 姥爷 之间独一无二的连接方式。这些称呼串联起来,才是我姥爷最真实、最立体的样子,也拼凑出了一个被他用各种声音、各种语调 爱 着的外孙。
那种 爱 ,藏在一声声或亲昵、或严肃、或调侃的 称呼 里,比任何直白的“我爱你”都来得更深沉,更有分量。这,或许就是所有“不标准”的姥爷们,最“标准”的表达方式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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